“颜公子以为,何为瑰宝?”一行走出佛院,依然寻了偏僻路径。
“举世无双,价值连城,方为瑰宝。”颜阙疑抛出自己凡夫俗子的观点,走在檐角重重暗影中,瞥见一排寮房内挤挤挨挨伏案钻研典籍的外蕃僧人,心中微动,补充道,“圣人先贤的著述,千年传承的坟典,亦是瑰宝。”
一行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寮房,神色柔和:“颜公子所言不差,然而除却普世价值观念,另有个人心中价值权衡。世俗中人谋求高官显爵,沙门释子苦觅超脱了悟,人人皆有其追寻的道。”
颜阙疑琢磨出一些深意:“诗以明志,歌以咏怀。咏梅诗想要表达的是,诗人心中寒梅比青泥珠还要珍贵,胡商辨识出青泥珠的价值,却未曾明白寒梅的价值,所以说胡商与买椟还珠的郑人一般愚蠢?”
一行点头:“颜公子寻觅到了诗中真意。”
颜阙疑却倔强起来:“可是,法师说人人皆有其追寻的道,胡商追寻稀世珍宝是胡商的道,诗人何必强迫世人跟他一样偏爱寒梅?诗中嘲弄胡商买椟还珠,何尝不是嘲讽世人有眼无珠,不识得他这类被埋没的俊杰?”
一行露出赞许的笑:“颜公子见识通透,已然悟到诗人未尽之意。”
颜阙疑难以相信,缥缈出尘的梅下书生会写下怀才不遇的牢骚诗。
一行知他所想,遂道:“咏梅诗并非含章所作,作此诗之人,就在西明寺中。”
第66章
(五)
岁岁寒梅树, 花开精舍园。
西明寺确有一片梅花林,离着佛殿较远,寺中僧人少有涉足。
一行熟知西明寺地形, 正要避开寺僧抄近路,一道伟岸身影忽地截在前路。
“这不是一行法师吗?”一个长眉花白、身穿袈裟的老僧堵住去路,仿佛不巧相遇,精湛睿智的双目藏着慈和笑意, “老衲有礼了。”
“方丈安好。”一行止步,躬身合十,俊朗面庞透着谦和, 行踪被撞破也尽显从容,“怕打搅方丈清修, 一行未曾前去拜会。”
“无妨。法师拨冗莅临, 定有要事,可有用得着老衲之处?”老僧言辞热诚, 态度不容拒绝。
“有些琐事,需去一趟梅林,烦请方丈指路。”一行顺势而为,坦然接受老僧同行。
这老少二僧, 一个是佛门耆宿,一个是密宗新秀, 均在不同领域有着不凡造诣。
颜阙疑恭敬拜揖了西明寺老方丈, 识趣地缀在二人身后,听他们交谈各宗经义,似乎相谈甚洽。听不懂高僧论法的颜阙疑注意到,从四面八方围拢来的学问僧越聚越多,个个目光炯炯蠢蠢欲动, 他不禁捏了把汗。
老方丈将一行和颜阙疑带至梅林,也不去探问二人目的,停步梅林外,眸中神光内敛:“老衲替法师守住梅林,不会有僧人前去打搅。”
一行含笑致谢,与颜阙疑走入梅林。身后潮水般涌来的僧人,被方丈伟岸身躯拦截,无一僧越过方丈。
“方丈原来是助法师脱困。”颜阙疑感叹方丈善解人意。
“颜公子纯良如冰雪。”一行笑言,抬手托起挡在前路的一段覆雪梅枝,轻轻拂过,梅枝轻颤,雪沫纷扬。
“法师又在委婉说我蠢笨。”颜阙疑观赏眼前红梅映雪,一派冰清玉洁的韵致,因而并不生气。
“小僧是诚意夸赞颜公子,心性单纯,无忧无怖。看世事简单自有简单的洒脱,不必事事深究,率真自然,有何不好?”
“真有这么好?”颜阙疑忍不住嘴角上翘。
“小僧不会欺瞒颜公子。”
雪中梅林似胭脂妆点虬枝,晶莹剔透,美不胜收。人行其间,连衣衫都染上了梅香。所有梅树都生长得极好,没有断枝枯干,梅林凌霜傲雪,坚韧蓬勃。
徜徉红梅花海,颜阙疑不禁惋惜,这片绰约风姿深藏佛寺,无人赏玩。
正这样想时,身后响起一道不善的责问:“你们是什么人?此地不是踏雪寻梅处,请尽快离开,勿要折损梅枝!”
颜阙疑讪讪收回抚弄梅花的手,下意识回身解释:“在下没有折梅!只是心生喜爱……”
一行从林间走出,迎着衣衫破旧扛了花锄的老农,温和笑道:“足下宽心,小僧与朋友是来寻人,不会损折足下精心呵护的梅花。”
老农冷淡瞥来一眼,浑浊目光毫无热度,也无对旁人的好奇,周身透着拒人千里的气势,扛着锄头漠然从颜阙疑与一行之间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