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藻兼毛手毛脚会引燃僧衣,颜阙疑给他卷起袖子和衣摆,如同服侍一个顽劣的小少爷。藻兼并无被服侍的自觉,左顾右盼地打量四周,绿盈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老丈身上。
嗅到了苍老衰败的气息,藻兼抬起小手指过去:“他就快死了。”
正与法师寒暄的青年陡然哑声,扭过头呆愣愣看着藻兼。颜阙疑心下一惊,急忙压下藻兼抬起的小胳膊,向青年歉意道:“这娃娃胡言乱语,请别见怪。”
藻兼竖起两道纤细眉毛,因被禁锢与否定而不悦:“我没有胡说,他的身体腐败得厉害,活不过五天了!”
老丈不知自己被山神判了将死的预言,浑浊的眼模糊看出面前有个小娃娃,爱怜地伸出布满皱纹的枯瘦手掌,摸了摸小娃娃的脸。
藻兼嗅到浓烈的衰败气息,这让他很不适,皱起了眉头。
魑魅不通人情,口无遮拦导致颜阙疑忙不迭向青年致歉,又不能让山神闭嘴,这份刺手的差事让他很觉心累,偏偏一行又没有制止藻兼的意图。
青年身为老丈之子,听闻小孩子的童言无忌,触动了担忧至亲离去的沉重心事,嘴唇颤抖时,两行泪已流出了眼眶。
颜阙疑心下不忍,慌忙向一行使眼色。一行将衣衫烤得半干,接收到颜阙疑的请求,不仅没有替藻兼解释,反倒向青年开解生老病死乃万物恒常之道,无须伤悲。
颜阙疑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或许这间茅屋中,只有他和青年庄户才能体会身为渺小人类的哀伤。
青年经由一行以精深微妙的佛法开解,慢慢收了泪,心情平静下来,接受了生离死别的人生之路。
颜阙疑感慨一番,忽然注意到藻兼爬离坐席,摘了腰间一片叶子,往老丈嘴里塞。这一惊非小,他慌张起身,按住似乎在为非作歹的魑魅,责备道:“不能对老人家无礼,快住手!”
藻兼在颜阙疑手底下一边挣扎,一边对着老丈吹了口气,老丈嘴边的叶子咻地消失在口中。颜阙疑没来得及补救,老人家已经吞吃了一枚树叶。
第41章
(六)
老丈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觉一点清凉从口中没入,随即蔓延至全身,原本枯竭的生气在体内逐渐充盈, 令枯枝般的四肢百骸焕发生机,如同草木逢春。
“嗝。”老丈张开嘴,吃饱似的,自丹田浮出一口气。
颜阙疑手里捉着藻兼, 眼睛紧张地盯着老丈,见对方不仅没有中毒迹象,反倒被一片树叶喂饱, 虽不能理解,但可以稍微放心。
不过, 魑魅这顽童在眼前就绝不可大意, 他把不安分的娃娃连同坐席拎到一行身边,与老丈隔离开, 同时自己坐到魑魅另一侧。
被两面夹击的藻兼极其不愉快,踢开裹着的僧袍衣摆,露出两只小脚丫,尤其将系着脚踝的金铃显摆出来, 对着一侧的颜阙疑,暗含威胁之意。
颜阙疑装作没看见, 心道这家伙灵力稀薄还能作什么妖。
二人的暗中对抗, 旁人并不知晓。
青年受到佛法感染,获得了感悟生死的微末智慧,自然没有将老父亲吃树叶这桩小事当回事,只当是小孩子顽皮,与老人家胡闹罢了。
一行也似不甚在意魑魅的闹腾, 自在地与青年闲话:“现下时节难以劳作,庄上多为农户,不知可有樵夫?”
青年立即答道:“有四五个靠山吃饭的,不过近来没法上山砍柴了。”
一行又问:“樵夫中,可有腿脚不便的?”
青年面露诧异:“赵家四郎春上进城卖炭,因炭价与官家起了争执,被打折了腿,从此跛了足。法师为何打听赵家四郎?”
一行听完,眉目有悲悯之意,沉吟片刻方道:“近日寺中余炭不足,想向赵家四郎预定些新炭。”
青年未做多想,热情地说明自己知晓的情况:“赵家四郎新封了一窑炭,再过几日便能取窑出炭,法师来得正好。”
火盆边,几人被雪打湿的衣裳已烤干,一行从席上起身:“多有打搅,小僧这便去赵家四郎家中订购新炭。”
颜阙疑手忙脚乱给藻兼重新裹好僧袍,蹲到他面前,让他爬到自己背上。藻兼不愿被人指使,又碍于情势不得不依赖对方,于是一面气哼哼一面磨磨蹭蹭爬上去。
青年起身送客动作稍慢,冷不防被老丈用棍子狠狠敲了一记,耳中传来老父亲中气十足的斥责:“瓜怂!庄子恁大,法师又不知四郎家,还不快给法师领路,磨磨唧唧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