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说求助地看向一行,一行弯腰拾起地上一块琉璃碎片,手指在碎片内侧抹过,有什么东西沾上了指腹。颜阙疑打亮火折子,只见一行手指间染了零星墨迹:“这是?”
“墨汁。”一行以镇定的口吻道,“孩童眼睛清澈,故而小公子能看见消失的字迹流光。燕国公不必惊慌,明日或许便能水落石出。”
“究竟是什么妖孽?”在见到妖怪的真面目之前,张说不敢大意。
“待小僧与颜公子跟随‘萤火虫’的去向,便清楚了。”
张说煎熬了大半夜,精力有些不济,便听从了一行建议,在府中歇息,等待天明。
‘萤火虫’飞出相府后,连成一串,悠悠荡荡朝街巷外飞去。
颜阙疑与一行不紧不慢走在路面上。
“法师,被金吾卫发现我们犯夜,会把我们捉起来吧?”长安宵禁后,擅自在坊外走动,会被巡夜的金吾卫杖笞。颜阙疑虽对夤夜捉妖十分感兴趣,但身为大唐守法百姓,他不禁有些担忧。
“应该会吧。”一行显然也是熟知唐律的和尚。
如同印证颜阙疑的担忧,二人走向坊墙拐角处时,外面道路上传来巡夜金吾卫的马蹄声。
“法师!”颜阙疑望了望高高的坊墙,好在旁边有棵枝干虬结的槐树可以借力,“我们赶紧翻进去避一避!”
一行仰头笑了笑,不慌不忙摘了两片树叶,递给颜阙疑一片:“翻墙怕是来不及,遮在眼睛上试试。”
一片树叶又不能藏身!颜阙疑心想什么时候了,一行还有心情开玩笑。今夜看来是逃不掉了,他认命地把树叶捂在眼睛上,不敢直视即将到来的命运。
马蹄声拐过坊角,来到二人跟前,颜阙疑心跳急促,身体僵硬地思考被捉拿后的辩词,假如搬出宰相大人会不会被网开一面……
巡夜金吾卫未有片刻停顿,继续沿着坊墙巡视,仿佛拐角处根本没有显而易见的两人。马蹄声渐远,颜阙疑回神,怎么回事?好像跟预料中的不一样!
“可以拿开了。”一行恬淡的语气道。
颜阙疑拿下遮眼的树叶,万分不敢置信:“他们真的看不见我们?这是什么法术?”
“一叶障目。”一行笑着解释。
明明是寻常的树叶,经过一行之手,便不同凡响。颜阙疑将树叶当宝贝似的,夹在随身携带的《玄怪录》里珍藏起来。
避过金吾卫后,二人继续跟踪“萤火虫”,一直追到偏远的坊巷间。
“萤火虫”全部没入一座宅院,随即消失不见。
第6章
(三)
晨曦晕染天际,宫城与坊门在三千鼓声中渐次开启。
沈府半新不旧的大门被敲响,应门的是个素衣丫鬟。
“请问,贵宅主人在家吗?”颜阙疑彬彬有礼问询。
丫鬟狐疑地打量门外的和尚与书生组合:“你们是什么人?”
颜阙疑一时不知如何道明来意,只听一行轻声道:“小僧是沈大人的故人,特来探望沈公。”
丫鬟这才放松了警惕,将门彻底打开,叹了口气:“大师来得不是时候。”
丫鬟领二人进门,沈府内人丁稀少,昏聩的老管家一个,杂役一人,丫鬟一人。屋梁一角坍塌无人修补,花木修剪得十分随意,通过庭院的石径间冒出长短不一的芒草。门庭冷落,没有多少人气的宅院透着败落的气息。
颜阙疑悄悄拉了拉一行的袖角,压低声音:“法师,沈大人是谁?你认识?”
一行也低声回应:“颜公子对沈大人也不会陌生,大唐的士子都读过他的诗。”
颜阙疑震惊不已:“难道是……”
二人见到这位沈大人时,才明白丫鬟所言“来得不是时候”是何意。
饱经风霜的老诗人紧闭双眼,躺在陈旧的被褥里,无比寂寥,无比安静。
颜阙疑心神震荡,率先哭出声音:“沈公竟去得如此凄苦……”
丫鬟瞪眼:“我家老爷只是睡着了!”
“啊?”颜阙疑收泪,尴尬得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