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腕侧伸向周贤,绯红袖口搭在雪白肌肤上,纤弱之下可见青紫血管。
“你不是说过我太瘦吃得少?幼时阿爹去后,继母没进府前我便被新换的闺塾老师教导,哥儿以弱为美,三日食两顿,多一口便要被训导。继母进门后,三日两顿是半碗寡粥,但每月底都会送一次肥猪让我随意吃,我受了许多次苦头才明白那不能吃。”
并非是猪肉有毒,而是长期饥饿的人猛然大吃大喝,上吐下泻,甚至有次小雪里卿发烧三日差点没熬过去。
这件事一直持续到他十二岁才终于好了些,好转是目的是养白胖些相看人家,好拿聘金。年少的雪里卿打心底恶心,更不愿多吃了。
这些于此时的雪里卿而言,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不吃饭的毛病也早已改正许多,只是说出来时还有些恍惚。
“那看来我做的还不够过分。”
周贤恼怒的声音将他唤回神。雪里卿睁开眼睛,侧眸看向身边,月光勾勒男人分明的轮廓,英挺的眉眼间拧着阴郁与怒气,眼底铺成一片担忧。
他垂眸挪开视线,淡淡道:“这不过我与雪家的冲突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我与雪员外是父子更是仇敌,所以你尽管使手段对付他们,我只会感激你。”
周贤闻言,心中很是共鸣。
余光瞧见哥儿发尾还湿哒哒的,便拿来一块棉布轻轻帮他擦拭。他没作什么安慰,只是低声道:“这种事还是自己出手更解气,到时你随便发挥,我在旁给你掠阵。”
雪里卿道:“火头军。”
周贤失笑哄道:“行,做满汉全席给你养的白白胖胖,将敌军俘虏后,就给他们喂泔水泥巴吃。”
雪里卿眉眼轻扬,心情不错。
夜色越来越深,头发也晾得差不多,今日干了不少活的两人都有些疲惫,准备各自回屋休息。不料刚转身,背后虚掩的门板便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二人对视一眼。
周贤放下椅子低声道:“里卿陪我一起去吧,若真是他们,都是哥儿我一个男人不方便。”
雪里卿颔首,随他走向院门。
院门外吴家两人垂手站在夜色中,吴夫郎一脸复杂地转头看向自家孩子,忍不住问:“你反悔现在还来得及,阿爹肯定会帮你的。”
吴辛儿摇头拒绝:“阿爹莫劝了,往后还有日子要过,不要把关系闹得太僵,待会儿让我自己开口。”
他话音刚落,眼前的门板便挪开,一盏油灯昏黄照出两道身影。
左边是举灯的周贤,右边则是乌发披散、绯红衣袍的雪里卿,笼罩在夜间灯火中的人比白日装束更多几分柔美。
视线落在他身上的衩袍略顿了下,吴辛儿轻轻吐息,直接屈膝跪下。
雪里卿拉着周贤侧身躲开。
周贤皱眉冷道:“二位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夜半上门相逼?”
“不,不是。”
吴辛儿拉住吴夫郎阻止他开口,想到自己即将要说出的话身体因太紧张有些颤抖,最终艰难说出口:“我愿意与周礼嫁殇,求你们应允。”
周贤蹙眉,心中警惕:“为何?”
嫁殇就是活人嫁死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很少有人愿意。这二人刚闹完,又突然这样要求,用的什么心思?
吴辛儿闻言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肚子,泪水充盈眼眶。
雪里卿扫见,道:“起来说。”
深知自己一跪有架住别人的意思,吴辛儿没有坚持,在阿爹的搀扶下站起身,就这样站在门外将所有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讲述清楚。
吴辛儿是吴家的老来子,上头只有个大他二十岁的哥哥,模样也好看,在家中自幼受宠爱,直到适龄婚嫁。
偏远山窝窝太贫苦,老两口不忍心自家哥儿留下吃苦受难,费尽心思为他打探外面的婚事,如此找到了周家。
起初打听到周礼是个二流子,他们本是不愿的,但媒婆舌灿莲花早已忽悠他们答应相看了,便想着看一看也没事,之后拒绝了就行。
没想到周礼虽混蛋,样貌不差还会说话。吴辛儿是个颜控,被哄得欢喜,整日乐呵呵为自己准备嫁衣,盘算往后的夫家生活。
吴家老两口很是无奈。
后来他们也想通了,周家两夫妻还年轻,听说也偏颇老大,家里的活都是二儿子干,自家哥儿嫁过去后吃不了多少亏,且男人嘛,大都是有了家室自然而然便会安稳养家了。加之周家那边不断承诺善待增加聘礼,老两口最终点头同意。
谁知此事再生波折,周家夫妻死了。
家中没了公婆帮衬护持,还听说周礼连自己爹娘的葬礼都没去,吴家立即不愿意了,反正还没定亲,可以直接反悔。吴辛儿因此哭了好几天,怏怏不乐好几个月都不愿再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