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迷说:“是我,我回来了。”
罗希撩了下门帘,见着人醒了,估摸着尊主一时半会也不会出来,又落了帘看等在外间的讹兽和柳逆舟,两人正眼观鼻,鼻观心,立一旁发呆愣神。
夙无妄说:“你若喜欢,掏出来给你。”
柳清迷忍不住笑出声,被他咬得指尖痒麻,他望着人,说:“还是尊主帮我养着吧。”
“好,”夙无妄俯身下来,用额抵着他的鬓,把他的手摁在自己心口,感受着那一下下有力跳动的节奏,轻声说:“养在这里,你哪日想要,便刨出来,取了去。”
柳清迷望着他,眼眸像拨开茫茫云海泛起的一叶舟,迎朝披霞间展叶的莲,底下搁的都是深深眷念,他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有挨着这份柔软温情了。
又缓缓抚他的脸,尊主眼下的银月再不能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盛放潋滟的九瓣红莲。
外边儿的罗希尴尬的咳了几声,清着喉咙说:“尊主。”
夙无妄帮他拉好薄被,低声道:“进来。”
罗希才掀了帘,几人鱼贯而入。
——
阳光夹带着露水一头撞进窗棂,神劫以来,难得的艳阳天,夙无妄起身去开了窗,让光倾泻进来,又转头去问:“冷吗?”
“就开着吧,透透气。”
柳清迷靠着枕,身上披着狐裘,一边喝药,一边认真的听讹兽几人讲凡尘神劫之事。人间的洪水退了,疫病也去了不少,各国停战,休养生息,万物生灵总算可以缓过了这口气。
罗希又提了婆娑狱的结界,竟是千年前夙无妄下界时,天罚劈出来的裂缝,冥冥因果,却被有心之人利用。
待罗希说完,柳清迷沉思少顷,复又看向夙无妄,才道:“当年你闯天罚池,神魔不可挡,足足毁了半个仙界,三界六道受天道禁口,抹去了那段时光褶皱,却不料当日血漫万重天梯,淌下去竟打开了《往事书》,引得神劫早至。此事不是神魔可控,却为何引如此多动荡?”他顿了顿,垂下睫去,说:“还有天役城,那是我的罪孽,待元神归位,我便自去天道台领罚。”
“你入世不过百年,天道禁口那般严谨,下三界知道你我原身之人少之又少,除非这人不受天道制衡,并未被天道抹灭痕迹。”夙无妄撩袍坐下,安慰道:“天役城并非你一人之责,当年的‘净阎山’起初的确为凡界修仙福地,但在天罚降临前,早已沦为邪修爪牙,他们以婴孩鲜血炼阵,强行提升修为,为祸无数百姓,本就该受天罚制裁。”
柳清迷把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不认为天罚会劈错人,但当年那道九天玄雷,确是应该劈在他身上的。他本是早该魂飞魄散之人,却得天道垂怜,从无间地狱放走了他一缕残魂,虽是被缚在天罚池万年,但他从未恨过这冥冥天道。
当年沉霄不惜堕魔,以元神为祭,硬闯天罚池,噬狂业火最终却焚不断层层琐链。
神祇堕魔,天地崩,日月烬。
他与天道斗了数万年,终于双方各自退让,定下神契。这便是柳清迷后来为何会一头栽进修罗界的原由。
竟真是冥冥中早有了定数。
神祇妄念因他而生,便只能由他去渡。
柳清迷喝完了药,把碗递给罗希,又顺手捏了颗蜜饯压进齿间,待得苦味散去,对着罗希说:“那位冒名顶替的九公子呢?是何来历?”
他一直没想明白这人从何而来,又为何对他抱着天大的敌意,而且,幻化之术了得。
罗希说:“自从尊主与上仙去了凡尘,那位便也不知所踪。”
柳清迷想着这事,说:“我总觉着这人没走,就在尊主身边,他幻化之术了得,只是潜得深。”转而又道:“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清除你的魔心。”
夙无妄一皱眉,看柳清迷唇角勾一尾不怀好意思的笑,顿了少顷又听他说:“天道好轮回,万年前我可是听尊主念了不少经,这回,可算轮到我了。”
他说的得意,连眼尾都翘了起来,活脱脱一只闻到肉味儿的狐狸。一想到尊主乖乖坐在蒲团上,听他讲经听到打瞌睡,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得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