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丛仰着脸,视线也上扬,显得那双眼睛无辜又无害……也多了些脆弱。嘴唇因为仰头而不自觉略微张开,被飘进伞下的雨水润湿,即使在昏暗灯光下也能看出红润的光泽。
梁矜言的目光黏在了那里,他看见这双嘴唇上下轻轻开合。
“……什么?”他走神了,没有听见郁丛说的话。视线抬起,看向那双眉眼,小孩皱着眉头似乎更生气了。
郁丛又说了一遍:“我说你是个混蛋,算计我是为了帮我,没人比你更混蛋。”
梁矜言并不意外,眼神复又落在郁丛嘴唇上:“嗯……对不起。”
两人的距离在不自觉中拉近,或许是梁矜言主动,但他难得让理智落于下风,所以并未察觉到自己在低头靠近。
然而臂弯里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失去所有力气往下滑,他心神一凝连忙松开伞柄,双手托住了晕倒的郁丛。
梁矜言保持着俯身的动作维持了两秒,整个人都僵住了,思绪带着理智回到了片刻之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他再次看向郁丛的昏睡过去的脸,宁静祥和,透露着乖巧的依赖性,虽然那只是假象。
他轻轻叹气,然后拖住郁丛的膝弯把人打横抱起来。小孩身体不算羸弱,但身形偏瘦,在他怀抱里也显得单薄。
和上次比起来,又轻了一点。之前在别墅里,郁丛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把人抱上楼时,还不觉得郁丛有这么轻飘飘的。
车到了,停在他们面前的车道上。梁矜言掐断自己的思绪,把郁丛抱上了车。上了车之后他也没有松开,而是让郁丛靠在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让郁丛的头部避开一切东西。
“开快一点。”他对司机道。
转而又抽出一只手,拿出手机编辑了一下,把他收到的完整录像发给了郁丛和郁应乔。
郁应乔过了会儿才回复:【行,我会给他们看的。但留不留霍祁我得听小丛的意思,你说了不算,现在霍祁被我单独扣下了,我等小丛的消息。】
【还有,之后我要和你聊聊。】
梁矜言扫完这几行字,没有回复,反而关上了手机屏幕。
他的本意是留下霍祁,用来当做操纵整个郁家的砝码。但郁应乔显然不这样认为,只要郁丛不答应留下霍祁,郁应乔就能立刻处理掉。很可能是移交警方,因为他不信郁应乔这种迂腐君子能做出什么阴暗的事。
郁应乔尊重郁丛的意见,反而衬托得他更是一个“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混蛋”了,郁丛骂得真对。
他低头看向青年,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昏迷中展开的眉头,停顿片刻,又顺着眉骨轻轻描摹。
今夜郁丛的情绪很不对劲,他怀疑郁丛一度真的想杀人,他支持宣泄愤怒,但他不想小孩做出冷静之后会后悔的事。
所以他让人盯着,随时准备插手。本以为事情顺利过渡,没料到最后关头颜逢君突然失控,伤了郁丛,刺激得小孩情绪激动。
明明郁丛在之前被逼到绝路也控制住了自己,相比之下颜逢君这种人像是没进化完全的动物。
指尖停在眉尾,梁矜言强迫自己收回心神。
随即升起挡板,拿出干燥的毛巾替郁丛擦拭脸上和脖子上的水渍,又尽量轻柔地把人上半身抬起来,脱掉外套和上衣,换上干燥衣服。
换到下半身时,梁矜言没有丝毫犹豫,就只是照顾一个病人那样自然。但视线难免扫过莹白修长的腿,掌心也难免擦过那片皮肤。
梁矜言压着眉眼,视线与掌心都没有故意停留,但心里却不受控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郁丛哪里都很漂亮。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替郁丛继续换衣服。等他换好时,医院也到了。
他最后看了一下昏迷中的郁丛,思及郁应乔的话。对于一个玩具而言,意见并不重要,-或许郁丛不只是一个玩具。
梁矜言全程陪着郁丛做了各种检查,幸好结果不算差,没有内出血没有骨折,初步诊断可能是脑震荡,一切还得等郁丛醒过来再说。
这段时间急诊病人不多,他们被安排在了急诊病房的一个空角落。
三面环绕的帘子隔开了外面的世界,梁矜言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椅子的一条腿已经有点晃,坐下和站起时都会咯吱咯吱响。病床的扶手也颇为老旧,放下去时按钮卡顿,裸露的钢管上布满细小划痕。
他垂眼看着输液管里缓慢往下滴的液体,不自觉地数着。这是他梳理自己情绪的方式,为了让自己保持专注与冷静。
梁矜言数过自己的心跳,数过雨棚滴水声,数过腕表上秒针跳动,但从来没有数过流淌进血管里的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