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闹声忽然从楼上飘过来,郁丛似有所感地抬头,就看见越来越多的人趴在阳台栏杆上,朝着他露出肆意的嘲讽取笑。
不仅是他班上的同学,隔壁班级的、隔壁的隔壁、一层楼的、上下两层楼的……很快,一栋楼的人脑袋挤在栏杆边,像藤壶,像增生肉瘤,齐齐热闹地注视着他。
楼下,郁丛独自一人站在烈阳中。
他想,那时大概是他最恨自己这个身份的时刻。
郁丛与满楼的眼睛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沉默地离开了。
那时的想法有些意气和天真,但他真的在思索,是否要痛揍不容纳自己的世界。但走出校门之前郁丛想明白了,无论如何,他也学不会日记里的“恨”。
第43章
“郁丛,你还好吗?”
许昭然的声音将郁丛惊醒,他看见朋友担心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了很久,或许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他摇摇头:“没事,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许昭然安慰道:“都怪那个程竞,平白无故出现……别想了,不是都过去了吗?实在不行,你再揍他一顿出出气?”
郁丛又想起来,自己在得知日记是从程竞那里流传出来的时候,找上门痛揍程竞的一次。
程竞在挨揍之前不承认伪造了日记,只说是捡到的,没那个闲工夫伪造陷害。
他那时当然不信,因为程竞在更早前就和他闹过一次不愉快。
大概是他们十一二岁的时候,在程竞的生日派对上,郁丛躲在屋子角落里,戴着耳机偷偷打游戏,却错过了切蛋糕的时刻。
从那时起,程竞就仿佛盯上了他,每次见面时都得呛他几句才舒服。后来上了同一所中学,即使不同班,对他的讨厌也是严重到了人尽皆知。
所以日记肯定是程竞伪造的。
郁丛没听信程竞辩解,一拳头把人揍得踉跄,摔倒在地。之后又上去补了很多拳,直到被人从后面拉开。
其实他打架的次数不多。
以前在乡下,小伙伴们都很好,偶尔闹矛盾后打架也是见好就收。回到郁家之后,郁丛也没机会打架,霍祁弱不禁风的身体不允许他动一点点手,哪怕他只推了推霍祁肩膀,那人都会顺势重重摔下去。
所以揍程竞的那一次,连郁丛也觉得恍惚。明明决定要下狠手,也感觉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气,到头来程竞却连院也没住进去。
但因为这一架,郁丛在所有人眼中都变成了一个崇尚暴力的坏孩子。
“又呆了……”许昭然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你不想再揍他,那就不要再想了。”
郁丛回过神,却还是心神难安。他看了一眼担忧自己的朋友,许昭然的气质总是带着安定,让人忍不住敞开心扉。
于是他再次道:“我总觉得程竞有话要跟我说。”
郁丛喃喃说完,却有一颗水珠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他抬眼看去,雨势骤然变大。不过几十秒的时间,马路已经被雨水染成深色,天空阴云密布,还有雷声隐隐传来。
这让他想起梁矜言出差那次,自己被向野关在宿舍里,也是这么大的雨。当他坐车离开学校,雨却突然消失,仿佛只是为了向野制住他的那个场景而存在的。
这次也是因为什么场景吗?程竞落魄淋雨?
他忍不住问:“你有没有觉得,天气很反常?”
许昭然抬头望了望:“确实,刚开春就下这么大的雨,而且刚才都还是大晴天,挺怪的。”
很怪,像他目前为止的人生,和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
他满腹心事系好安全带,准备起步时,瞥了一眼后视镜。
然而在镜中,街边却出现了程竞直愣愣淋雨的身影。
不知何时,这人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却没再靠近,只在马路对面看向他。雨水已经淋湿了头发,染发剂被冲刷下来,红色的水顺着脸颊流淌,很像那天被他开瓢之后的样子。
继颜逢君之后,程竞也变成了男鬼。
郁丛降下车窗,转头去看程竞。大雨冲刷街道,扬起了细细尘灰,他隔着雨幕等了两秒,没等到对方任何动作和话语,只有无尽的沉默和沉默中让人不安的气氛。
他收回目光,升起车窗开走了。
程竞情绪这么平静,甚至称得上呆滞,该不会是脑子出问题,被揍傻了吧?
算了,他不想去管程竞的健康状况,傻了就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