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还在同沈维三人打斗的士兵们忽地定在了原地。
叶无咎一手执毛笔,一手向前翻开,宣纸便自手心的小乾坤中飘出,铺天盖地地流转在四方,不染泥沙。
沈维刚刚摔了一身泥水,但那些士兵来势汹汹,他腾不开手,只好一直忍着,眼下见他们都不动了,连忙捏了个符咒低头清理了衣服。
“哐当——”
沈维抬起头,只见方才险些划破他衣袖的长戟落了在了他脚边。
下一秒,无数兵器坠落在地,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
前方的雨幕变成了一副流动的水墨画卷,墨没有融进水中,深浅不一的影子倒映在后方浮动着的宣纸上。
那墨是因果。
它们自叶无咎笔下游过,绘成云雾绕山海,又在琴声中不断向前涌去,没入士兵的身体中,钻进寂静的营帐里,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直到所有墨迹消失不见,士兵们都近乎于茫然地呆立着。
雨停了。
长梦终醒。
那一刻,像是有人往他们颅中倒了一捧冰雪,冰渣融化入骨血,浑身上下骤然冷透了。
而连绵的战火呼啸着破开年复一年的战争,如海啸般扑过宁静的家乡,湮没过院子里弯腰喂鸡的妻儿,最后伸出鲜红的火舌,将他们一口吞下。
冰火交织的瞬间,他们汗毛倒立,蓦然跪倒在地。
这一脱力的动作如同打破了限制。
他们被看不见的事物压弯下腰,俯身低进了泥泞尘埃里,仿佛脊骨也被踏碎抽掉,再也站不起来。
没有了雨声,也没有了无所不在的限制,他们终于听见了琴音。
于是他们困兽一般哀恸着,痛哭出声。
原来这场战争早就结束了。
原来他们已经离家那么久了。
原来……他们早就死了。
那个被人称作小蒋的士兵十指扎进泥土里,泪水与未干的雨水混作一团,爬满皱纹横生的脸颊。
“我的囡囡……”他跪在地上呢喃着四处张望着,却不知该向何人乞求。
“我的囡囡,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一眼就好。
可无人能够回答他。
士兵们身上都挂上了旁人的因果,最重要的记忆再不只是战争,循环便不能维系了。
他们脸上泪痕虽在,人却不能长久,嘶哑的话尚未说完,便随风而逝了。
只剩下几滴泪水落在泥泞的地上。
……轻如鸿毛。
祝清平平静地看着那些伴她千载的士兵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空无一人的营地,如同一场荒谬又冗长的梦终于落幕。
耳畔琴音止歇,恍惚间生前身后事渐渐被拉向远方,她又听到了拨浪鼓的小鼓槌敲击在鼓面上的声响。
沈寂然视线转向她,浅色的瞳孔里压着诸多不能诉之于口的话。
然而祝清平一直望着前方,并未看他。
沈寂然垂下眼,弹过无数人生的手指此刻似有千钧重,凝涩着落不到琴弦上。
叶无咎收起了笔。
远处小辈们收拾好自己,朝他们走来。
沈寂然缓缓呼出一口气,使尽浑身解数动了下手指,终于拨出了一个很轻的音节。
他终于再次弹响了琴。
琴曲太短,道不尽她一生的苦痛。
琴曲太长,她一生竟有如此多的苦痛。
沈寂然不敢看祝清平,怕弹错了音,便只一直低头看着琴弦。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朝祝清平转过脸去。
祝清平的身影已经淡去了,但能看得出她正望着他,对上他的目光,祝清平似乎笑了一下。
可琴曲弹完了,不等他看清,祝清平就消失无踪了。
他抱着琴站在原地,祝清平曾停留过的位置吹过了一缕风,风卷着尘土奔向远方,再也找寻不见。
有人说,灵魂在转世往生前,即将魂归地府时,会有一瞬间能想起之前每一世的事,不知是确有其事,还是人们为了心中的一点念想而虚构出来的慰藉。
反正无论真假也无从考证了,沈寂然觉得信一信也没什么不好。
雨后初霁的天地逐渐开始崩塌了,沈寂然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脸迎上叶无咎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