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然翻过身,轻微的被褥摩擦声传入耳中,他睁着眼睛,再难入眠。
他那时只是无心的一句话,叶无咎也未必放在心上,但是现在想来,这么多年他是不是太无理取闹了呢?叶无咎对他远比他对叶无咎用心多了,可到头来,他又为叶无咎做过什么呢?
他到底有什么脸面说自己爱他?
不是的,他不该这样想,他们一直都是相爱的,他明知道的,他完全没必要这样想自己……
沈寂然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他看着上方仔细打过同心结的红纱,缓缓坐起身来。
这些结一定是叶无咎亲手系上的,叶无咎将同心结绑上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是在期待他们未来的日子,还是早就料到了他们没有一同坐在这红纱帐下的机会呢?
窗户依然开着,风不断顺着窗缝吹进来,吹动了红纱上的同心结,扰得人心烦意乱。
沈寂然皱眉道:“关窗户,叶无咎。”
风还在吹,没人理会他。
沈寂然把视线从同心结上扯下来。
他不能再在这张床上躺下去,也不能再在这间屋子待下去了,这里到处都是叶无咎的影子,他待在这里,怕是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于是他起身走出屋去,走回喜堂。
他们昨天在这里拜了堂,所有东西都还是原样。
他又走进书房。
叶无咎平日看的书、画的画还摞在桌面上,一边的小桌上放着他们一起篆的香……
他索性离开屋子,走到院里。
院里是所谓冬暖夏凉的石头,叶无咎常坐的板凳,他们一起吃饭的石桌……
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院子里,那时候他才四岁,坐在台阶上不与人说话,只盯着院里树上的枯枝发呆,于是叶无咎用符咒催开了一朵桃花,递到了他手里。
沈寂然再也忍受不了,他环顾四周,最后躲进了小厨房里。
他蹲坐在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不知是不是方才被风吹的,他眼里蒙着一层水汽,他隐约看见门口似乎有人影晃动。
“怎么不去外面等着?”他下意识道,“来得正好,帮我端出去,红烧肉还要等一会。”
记忆里,那人答道:“你也别做这么多,忙一天了,多休息一会。”
他抱着膝盖喃喃:“放心吧,累不着,炸了你爱吃的肉丸子,你端完菜现在这吃几个,省得他们两个又抢得你吃不着……”
谢子玄买完饭菜回来,在屋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厨房找到了沈寂然,一见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就拧到了一起。
“在这坐着干什么?”谢子玄进来拉他,“南宫去你家了,你换魂的事你没法告诉你父母,但总得有人和他们说——我给你买了春迟楼的点心和饭菜,走吧,别在这坐着,和我出去。”
沈寂然眨了下眼睛,眨掉了眼上蒙着的水汽,他看清楚了来人。
是谢子玄啊……
谢子玄看他还愣愣的,简直一个脑袋两个大,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和我出去。”
沈寂然意识回笼,他耳边响起谢子玄的话,一时间像是被点醒了,他猛地站起身反手抓住谢子玄的胳膊:“我跟你出去!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到外面去!”
“但我给你买的点心——”谢子玄话未说完,看见沈寂然的表情又妥协了,“走吧,我陪你出去走走。”
沈寂然没听见谢子玄的话,他自顾自地说完,便逃也似的向院外跑去,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这里到处都是叶无咎的影子,他留在这里,早晚要将自己逼疯。
四家的归魂人聚群而居,天雷散后其他归魂人便各自回了家,此时正在院外来来往往地忙着。
沈寂然尚未跑出去几步,就有人看见了他,停下脚步打招呼道:“叶公子。”
沈寂然脚下一个踉跄。
谁?
他在叫谁?
叶公子是谁?
是了,他现在占着叶无咎的躯壳。
他们以为他是叶无咎。
他紧紧咬着嘴,一股热流自眼眶后升起,慢慢涨开到了整个眼睛。
他不想在人前哭,用力地眨了眨眼,于是那股热又慢慢沉了下去,顺着鼻腔沉到喉咙里,再不动了。
——如鲠在喉。
“镇上新开了几家点心铺子,去看看吗?”谢子玄连忙赶上来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对他道。
沈寂然:“……嗯。”
他不跑了,叶无咎不会跑得这样难看,他慢慢走过归魂人的住所。
他的喉咙还是堵着,但眼眶里的热渐渐退去了,退到心口,像是化成了身体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