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人身后是过分吵闹的仪仗队,人在地上吹吹打打,鬼在天上放着些半透明的鞭炮虚影。后面的队伍一直排到街尾,每抬聘礼都由一人一鬼抬着,人走在前面,鬼飘在后面,聘礼的抬盒上雕着福字和祥云,图案上绘着金漆,盒子顶端前后各系着一个红色的带子。
道路两旁观礼的人和鬼也在兴奋地喊叫着挥手,这种无视生死阴阳界的盛大婚礼,从古至今也是头一份了。
沈家宅院。
支事人:“吉时到——”
一个小鬼也跟着喊:“吉时到——”
长长的尾音给谢子玄激得一抖。
他牙疼似地说:“你们两个成亲,真是好大的阵仗。”
“没办法,他可能有什么预感吧,偏要缘定来生,”沈寂然道,“我本就没多少日子了,又怎么好叫他失望。”
若要缘定来生,人和鬼就都要做见证,所有迎亲队伍会走过的大街小巷都要洒酒,所有相关参与事宜的也都是人鬼各一半。
成亲的这天里,所有归魂人不必饮酒也能看见身在此地的鬼。
“你不会有事的,”谢子玄低声道,“你只是会沉睡很久。”
“我知道啊,但这辈子不还是辜负他了吗?”沈寂然打了下谢子玄的胳膊说,“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些做什么。”
谢子玄:……不是你先提的吗?
虽说沈寂然也没嫁了外人,但送出门的时候谢子玄还是百感交集,他本不是个絮叨的人,但这一刻心里却涌出了许多想要嘱咐的话。
沈寂然忽然出声道:“一般来说,新娘上花轿都得人背的。”
谢子玄:“……滚吧,自己爬上去。”
于是他想要嘱咐的话都忘了个干净。
红毯从府门前铺向远方,道路两旁的树上系满了红绸,蜿蜒到视野尽头,阳光落在满树随微风飘动的红绸上,如同璀璨的浪潮,自沈家上空一直烧到天边。
叶无咎一身喜服骑在马上,不错眼珠地看着走到门前的沈寂然。
那人身着天边流霞似的嫁衣,伸手虚扶了下门框,而后迈过门槛上了花轿。
南宫彻坐在他身后的一匹马上,打趣道:“人都进去了,别看了。”
谢子玄把人扶上去,转头打了个手势,抬轿的轿夫是两人两鬼间隔而立——人站着、鬼飘着,还有一人一鬼跟在喜轿旁,看见手势同时喊道:“起轿”。
鬼魂的声音依旧拖沓。
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四家归魂人无论是直系还是旁系,只要沾亲带故带着点传承的都挤在道路两旁闹腾。尚未进轮回的鬼魂未曾想能在离开人间前参与这样一番热闹,也兴高采烈地在人群上方飘来飘去,一个个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拽下来的花瓣,不断往红毯上洒着,满天的半透明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又在落地时消失不见。
大街小巷见不到一点战时的狼藉,依稀是安平盛世才有的锦绣光华。
红妆十里,人鬼相送,敲锣打鼓,世间欢腾热闹。
一个粉雕玉砌的小男孩扶着盖着红盖头的沈寂然下了轿,迈过火盆,这孩子大概是第一次被如此多的人关注,局促地抓着沈寂然的衣袖,有点不知所措,沈寂然轻轻拍了拍小孩子婴儿肥的手,低声道:“别紧张,红绸呢?把红绸给我。”
叶识桑回过神,连忙把攥了许久的红绸递到沈寂然手里,红绸中央是一个同心结,另一端被叶无咎牵着。
光影摇曳,沈寂然在盖头下的窄小缝隙中看见了身边人的喜服。
明明那喜服他早就看过了,但此刻见到,居然依旧怦然心动。
一人一鬼两个司仪分列两侧,锣鼓声一直未歇。
“一拜天地——”
他低下头,红盖头随着他的动作向前微微晃动。
若天地有灵。
无论他此生结局如何。
可否得见春和景明。
“二拜高堂——”
他重重地拜下去,沈家人当真世世代代都不得消停,到了他,更是既断子绝孙又离经叛道。
他闭上眼,许久未曾起身。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与叶无咎相对,垂首拜下去,喜服随着他的动作垂到地上。
他这一世实在是短暂,若有来生,如果他也可以有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