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川吃痛地松开了手,他便趁机朝等在绳索另一端的鬼怪跑去。
“等等——”谢川又一次伸手抓住了叶松的手腕,“你这个人……”
“我说你啊,到底在做什么?”
“跟着我们稀里糊涂地进来,拿着个手机到处问别人见没见过你姑姑,就觉得自己是努力了吗?”
叶松站住了脚步,他张了张嘴,似是在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
不是的,他是被控制住了,所有的行为和话语都并非出自于他,他也在寻找办法的啊!
“我是真的很讨厌你们叶家人,”谢川扶着磕红的下巴,慢慢抬起头,“明明最有天赋,却从来不肯努力。”
“你们这些有天赋有能力的人,明明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达到我无法企及的高度,却连手指都懒得动。”
或许是情绪起伏的缘故,谢川一时竟红了眼眶。
人小时候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在学校画了张自觉不错的画,就有了当漫画家的梦想,考了一次一百分,就觉得自己能去清北。
而谢川幼时更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
他自命不凡,觉得自己会是千年以来最优秀的归魂人,将来手里只要捏着张符纸,就能横行天下。
他一直做着这样的白日梦,一直为了这自命不凡的梦想竭尽所能地努力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发现自己没有能力的那一刻,几年的幻想与努力成了一场空。
就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漫长旅程,却在上车时才得知自己没有车票被赶下了车。
很痛。
直到现在谢川也记得那一瞬间胃部痉挛的感觉。
世界好像静止了,他在一片茫然中忽然想到了“平庸”这个词语。
大梦初醒,往事皆是虚妄。
他崩溃,他想逃避,他耿耿于怀,最后他出奇地愤怒——凭什么有天赋的人不是他呢?他那样努力,曾抱有那么多的期待。
怨怼和怒火轻而易举地在他心上种下了种子,然后还不等发芽长叶,又被他在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规束下狠心拔去——
要学会接受自己的平庸,毕竟对大多数人而言,能够顺利地度过这一生,就已经很幸运了。
就算没有天赋,终其一生成为一个普通但幸福的普通人,难道不好吗?
是啊,只要好好活着,慢慢长大就足够了。
他一遍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
可是!
即便他接受了自己不是被选中的人,也永远无法认同自己的平庸!
他从小就骄傲,到现在依然弯不下脊骨,他接受不了平庸这个词落在自己身上。
但他又没有能力,撑不起自己的骄傲。
无能与那不值一提的骄傲将他生生扯成了两半,他把自己埋在碎了的幼时梦想里失声痛哭,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怨天怨地,怨了所有能怨的东西,最后小心翼翼地藏起了自己的骄傲。
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并没有骄傲的资格。
于是他大概想象了一下普通的一生要怎样度过,然而只是短暂地想到他的一生都与归魂无关,他就难受得想要流泪。
他觉得自己很奇怪。
最初他什么也不懂,跟着姐姐走上这条路,再之后他因为好奇心好胜心或是对各种事物的幻想发自内心想做出一番事业,后来这又成了他自己给自己背上的责任。
归根结底,他一直都没有多么喜爱这件事,为什么一想到要放弃,就这样难受?只是因为不甘心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放弃太痛了,比坚持还要疼痛,所以他走上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或许有一天。
说不定能有那样一天,他还是可以成为一名足够优秀的归魂人。
他一直这样想着,走着,在一条无法与任何人同行的路上坚持着。
那些幼时的自大和妄言渐渐被他遗忘在了岁月里,久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然而这一刻,他看见叶松,不知怎的又都想了起来。
“连我都这样努力了……”谢川死死扣着叶松的手腕把他拉了回来,一拳打在他的脸上,话语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有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再也得不到的能力,凭什么不拼尽全力?!”
叶松摔在地上,在阵阵耳鸣中艰难地转过头来。
他不拼尽全力?强行摆脱控制很痛啊!万一他承受不了昏了过去,难道一切不会更糟吗?
他难道不该是最着急的吗?如果把花交出去了,有危险的是他姑姑!
何况就算他没有尽力那又怎样?他和他们又不一样,他来这里只是想救姑姑,说到底,谢川凭什么管教他?
叶松怎么说也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被同辈莫名其妙打了一拳,又这样说当然会生气,因此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也喊道:“你凭什么管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