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哪里还有雪原呢?遍地是引路的白色纸钱,有风在地上翻起褶皱,却是找不清来路,望不见归途。
他脑海中一阵嗡鸣,躯壳里的魂魄好像也失散在了这方天地中。
归魂人,送魂归,不知己身何时归?
琴音停了,念诵声停了,沈寂然茫然地站在原地,扬起的纸钱擦过红色的衣袍。
这到底是哪里的景象?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还是叶无咎的记忆,按照叶无咎刚才所说,幻境在意识到他们共用一个躯壳后选取记忆的对象就应该一直是叶无咎了。
但人间恐怕没有这样的所在,是叶无咎死后走过的地方吗?
他的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
灵台中有什么事物在强行把自己抽离出去。
“叶无咎!”沈寂然对着空荡荡的天地喊道,“你别乱来,离开这副躯壳你会出事的,阵眼可以再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我也能强开出去——”
没有回应。
沈寂然蜷了下手指,可能是幻境的缘故,小乾坤不见了,他没有符纸,便想咬破手指凌空画符咒,耳边却忽然响起了叶无咎一声严厉的斥责——不是现在的叶无咎,那是藏在沈寂然自己记忆里的,被遗忘了很多年,现在忽然冒出来的一句斥责。
【沈寂然!你当自己的魂魄是铁打的吗?】
沈寂然画符的动作一顿,匆忙间他从这一句话里品出了一点其他的意味。
“唉——”
符咒尚未画下去,他听着了一声嗟叹。
于是满地的纸钱粉碎成为齑粉,又纷纷扬扬地变作一场雪。
他在灵台中感觉不到另一个人的存在了。
“今晚就不听戏了吧。”南宫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惊得他立时回头。
身后是旧时的市井街巷,酒肆茶楼立在街道两侧,他赫然站在了熟悉的路上,入目皆是故人。
南宫彻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后退半步道:“你忽然转过来看我做什么?”
沈寂然:“……没什么。”
刚才,他们一直在这条街上吗?
总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
“怎么了?”叶无咎察觉他神色有异,询问道。
现世还未到秋日,此间却已是隆冬。
一阵寒风吹过,寒凉刺骨,沈寂然拢紧了身上的白斗篷:“我们这是要去哪?”
“子玄家的铺子有人闹事,我们一道去看看。”叶无咎说,“方才那小厮来报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吗?”
“哦,恍惚了一下,有点走神。”沈寂然说完这句话,便也想起了之前的事。
是了,前阵子谢子玄父亲离世,许多担子理所当然地落到了谢子玄身上,要筹备丧事,要接手生意,还有想要趁虚而入的同行,试图分一杯羹的旁亲……总之是乱七八糟一大堆,足够把人忙晕,他们这些做朋友的自然要来帮衬一二。
刚刚他们正在谢子玄家里议事,谢家手下一家商铺的掌柜派人找来,说店里有人生事,他们就一起过来了。
天又落雪,雪花挂在斗篷洁白的毛领上,和柔软的绒毛混作一团,难以分辨。
沈寂然继续和三人走在通往商铺的路上,方才那一瞬间的恍然,他只当自己是前一晚觉睡少了,有点神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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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苏轼《行香子·述怀》
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老泪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使尽残兵血战,跳出重围,故国苦恋,谁知歌罢剩空筵。——取自桃花扇第三十八出《沉江》
第51章 惊醒
近些日子太乱了, 自叛军起兵起,各地接连失守,上面那位一路逃亡, 沿途百姓死伤无数。
于是人间乱, 阴间也乱——
活着的人怕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身边又频繁有人出事,就连远方的皇城也没传来什么好消息,满城人心惶惶。
死在战乱里的人有一多半没走成,因为归魂人的能力弱了,轮回路刚变了机制还不大好用, 这些不人不鬼的便挤在阴司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人间苍凉。”沈寂然轻声说罢,又问道, “一会去吃点什么?春迟楼今天歇业了, 我也不想做饭。”
“蟹粉狮子头怎么样?”谢子玄提议。
他们走到了街道的拐角处,就看见谢家的铺子里顺着门飞出一把椅子, 铺子对面刚好有一个推车的小商贩,椅子刚好砸在手推车上,摊子连同上面的胭脂水粉立刻被砸了个稀巴烂,小贩瘫坐在地上,吓出了一身冷汗。
几人站定了脚步。
沈寂然:“哇哦, 子玄, 你家这位贵客看起来不得了。”
谢子玄:“……这铺子给你了,你要吗?”
“不要, ”沈寂然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家那些我都管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