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玄听见他的话偷偷翻了个白眼。
沈寂然捻着叶无咎的头发,打量着他亳无破绽的表情,心想,这叶无咎还挺能忍啊,这都不生气,脾气这么好的吗?
“今天南宫父母不在,说是去外面看铺子了,南宫又躲家里喝酒吗?”沈寂然感觉自己的手拄着脸支在了桌上。
正午的阳光顺着敞开的大门照进屋来,铺洒在书桌上摊开的书卷上。
“可不是吗,”谢子玄对他眨了眨眼道,“我可管不了他。”
沈寂然想自己应该是从谢子玄的微表情中明白了什么,因为接下来他就抽走叶无咎刚拿到面前的书说:“我们去看看?”
“不去。”叶无咎道。
他被人抢了书看起来却也不生气,手里的书没有了,他又从旁边挑了一本其他的来看。
沈寂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又自作主张,并拢着在书桌上做走路状,一步一步迈到叶无咎眼前:“南宫家院子里的花开了,我想去看看。”
叶无咎:“我这里后院也有花,想看不用跑那么远。”
“那不一样。”
叶无咎:“哪里不一样?”
沈寂然心一动,就听到自己温声回答:“你这里我日日都来,每天都能看到,南宫那我又不常去。”
日日都来?日日都来烦叶无咎吗?他这是什么癖好?
“后院种的花是你挑的,才种上没几天。”叶无咎扫了他一眼道,“怎么,现在看腻了?”
沈寂然一哂,他还在叶无咎院子里种花?说来,之前他在叶无咎记忆里看到的那一院子姹紫嫣红不会都是他种的吧?
虽然他觉得这些花非常好看,但应该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他这种审美的,叶无咎这都不生气吗?
他那不听使唤的手又扯起了叶无咎的袖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寂然被困在自己一千二百多年前的躯壳里,被自己的动作和衣料柔软的触感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如坐针毡地想:为什么还要扯袖子?万一把人惹毛了,叶无咎会不会一巴掌把他打出去?
谢子玄低头晒香料,装作看不到两人的拉拉扯扯。
“叶无咎,”沈寂然听见自己还在磨牙,“陪我去。”
完了,这回真要被叶无咎打出去了,如果梦里的他和别人打架,他本人也会感觉到疼吗?应该不能吧……
然而他等了半天非但没等到叶无咎的“打出去”,叶无咎居然还真合上了书:“下不为例。”
或许因为在自己的躯壳里,也能知道一点那时候自己在想的事情,沈寂然望着桌上阳光里的旧书册,记起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旁人只道南宫彻嗜酒如命,只有他们知道他并非是喜欢饮酒。因为叶家、南宫家、谢家、沈家世代都是归魂人,所有身负血脉的人都有阴阳眼,喝醉酒时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有阴阳眼的人多是不碰酒的,尤其是在一千多年前,那时候元气无法在七日后自行散去,全部都得靠归魂人,世上有太多还没来得及走的孤魂野鬼,要是喝醉了酒,那就真是白日撞鬼了。
而且看鬼看得多了,就狠不下心。人生前常有憾事,有人想再和亲人说句话,有人想等一等再走,想看儿女长大,有人惦记着孙女,说孩子的父母不是个东西,丢下她跑了,现在她一走,那么小个孩子,该怎么办哩?
谁不可怜?哪一个没有苦衷?
众生皆苦,一生又太短。
归魂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听了如何能无动于衷?
所以归魂人大部分在非必要的时候都是滴酒不沾的,只有南宫彻是个例外,他走了另一个极端,他似乎觉得只要见得足够多,就总有能对生离死别无动于衷的一天。
……怎么可能呢?
“都是痴人啊。”沈寂然轻叹,声音与千年前的自己重合,如同久远的年岁里触摸不到的云烟。
叶无咎收拾好桌面,率先走出门:“他若自己想不明白,旁人说什么都是无用。”
沈寂然还在思索,两条腿就兀自动了起来,他身不由己地紧跟到叶无咎身后往外走,谢子玄扔下手里的香料,也急忙追出去。
旧时的阳光落在沈寂然身上,烘得人周身暖洋洋的,沈寂然的意识忽然像陷入了什么事物中,慢慢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