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申请国外博士,程暄明把自己的资料和想申请的院校发给了同样从事建筑设计行业的父亲,希望帮忙参谋,结果父亲思考了几天后,给他选了一个他本人不太满意的学校。
理由是那所学校所在位置距离弟弟的居住地不远。
程暄明强忍着愤怒和父亲沟通,才得知弟弟上大学后就开始和黑人女友同居,并且疯狂沉迷于飙车。
那是程暄明唯一一次在父亲讲话时直接挂断,他没有委曲求全,果断选择了自己理想的学校。
留学的第一年,程暄明只和弟弟见过两次,一次是他主动拜访了弟弟和那个黑人女孩乱糟糟的“家”,他待了没二十分钟就忍受不了环境的脏乱,逃也似的离开了,第二次是弟弟带着女友圣诞节主动拜访,程暄明看着浑身上下打满银环,纹身纹到脖子的程暄皓,什么都吃不下。
从那次见面后,程暄明再没联系过弟弟,哪怕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异国留学生活丰富多彩,程暄明独自去了很多国家,见到了完全不同于自己生长环境的人和事,在旅途过程中,形形色色的人扩大了他的接受程度,让他渐渐能够理解过去所不能接受的文化,他开始允许和接纳自己身边的“异类”。
但在看到“程暄皓”三个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时,他仍然会不自觉地拧紧眉头。
弟弟来电话又不能不接,万一转头跟爸妈告状,被骂的还是他。
程暄明接起电话,背景里是轰然的油门声,程暄皓的声音带着风,问他有没有时间来自己家做客,要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程暄明本想拒绝,但想到确实很久不见了,于是答应了下来。
靠近弟弟住所的路有一段在山上,或许是很久没来过的缘故,周边的街景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各种印着骷髅头的条幅口号,夸张的涂鸦布满道路两侧,程暄明在司机的口中才得知这附近的路经常被小混混和帮派用来飙车。
“……这群人真是不怕死……”大胡子司机在前面吐槽。
程暄明转头向外看,恰好目睹了一场车祸。
一辆白色跑车压着一辆被改造过、撞得稀碎的摩托车,车后,是长达数十米的黑色痕迹,一个男人被其他人围着,躺在路边,看不见脸,只能看到扭曲得不成人样的身体在不断地抖动抽搐,血在他的身下蔓延开来。
在路过那名伤者时,程暄明低头看了眼手表,心里想的是幸好路足够宽,不会堵车,不然耽误了今晚的课就麻烦了。
他再次抬头,听到司机用力地骂了声脏话,于是跟着抬头。
看清前方横在路中央,身穿波西米亚风长裙的女人的脸时,程暄明先是一愣,随后他想到了与自己擦身而过的那名伤者,大声命令司机掉头。
程暄明下车时腿是软的,他下车时摔了一跤,踉踉跄跄地推开人群,却看到了那张他最不想看到的脸。
他的弟弟,他最厌恶最痛恨最嫉妒最……溺爱的弟弟,就这样睁着眼睛倒在血泊里。
他的身体甚至还是暖的。
血从他的眼角、鼻腔、嘴巴里不断地涌出来,程暄明拼命用手去捂去挡,却毫无用处,温热的血像一汪不会干涸的泉水。
程暄明对后来发生的事记忆很混乱,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守着弟弟的尸体,看医护为弟弟抢救,又被人推出手术室,等医生再出来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两张死亡证明。
巨大的冲击和自责让程暄明一时间承受不住这样的结果,事情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跟父母交代,也不知道该怎么让父母心平气和的接受这件事。
无助,恐惧,眼睁睁看着亲人去世的痛苦,各种各样负面情绪几乎将他压垮,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会反复地逼问自己。
如果对弟弟再上心一点会怎么样?
如果自己放下偏见和嫉妒,听父母的话,照顾弟弟会怎么样?
如果那天擦身而过时,停下车帮一下受伤的人,会不会恰好救弟弟一命?
如果没那么自私,能大度宽容一点,弟弟也许就不会死。
……
一遍一遍的质问让程暄明快要疯掉,直到某天他接到一通陌生的电话,那通电话告诉他,女死者的家属要求跟他谈一谈孩子的事情。
一连几夜没睡的程暄明驱车赶到跟律师约定的咖啡厅,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第一次见到了还在襁褓中的女婴。
女方家属的态度很强硬,说女孩跟程暄皓出去住原本就是私奔,他们不会收留这个私生女。
迫于无奈,程暄明只好把女婴带回家照顾,成为了一名新手爸爸。
而这个带程暄明走出人生最阴暗岁月、拯救了他的女婴,被他起名“程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