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斑驳潦草的伯母和挺着大肚子痛苦不堪的堂嫂令他心生恻隐,可是那些钱……
赔偿款包括医疗费、住院费、丧葬费和死亡补偿金,爷爷住院的那些钱是爷爷多年的积蓄和林佳树打工一分一分拼凑的。
爷爷出事那年林佳树还未成年,为了让面铺的老板雇用自己,他谎报了年龄,后来被伙计发现他偷看高中课本,告诉了老板,老板逼问后才知道他还是个高中生,老板怕担责任辞退了林佳树,林佳树为了求他给自己打工的机会,差点就给老板跪下。
丧葬费是林佳树上学时的班主任给的,后来他也慢慢还齐了。
那是他用尊严,时间,甚至生命凑够的钱,他不甘心就这样让给眼前这群欺骗、抛弃过自己和爷爷的人。
在争吵间,服务员走过来布菜,明明是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却刺激得林佳树有点想吐。
“钱还没到账,我需要考虑一下。”林佳树稳稳心神,鼓起全部勇气直视脸色阴沉,暴戾了一辈子的大伯,“既然你们问我要钱,那我也有一笔钱想问清楚,我父母的赔偿款,到底被谁拿走了?”
伯母听林佳树开始翻旧账,她又挡在了林佳树和大伯中间,神情紧张,“佳树啊,那笔钱你爷爷拿着,不然养你的钱从哪里来,他把你从小拉扯大也不容易,你怎么能问这种话……你是觉得我和你大伯把钱贪了?”
“养我的钱?爷爷养我的钱,是他当学校美术老师又去看大门赚的,是他退休后起早贪黑扫大街攒下来的,”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林佳树也不再遮遮掩掩,他提高了声音:“我父母的赔偿款,爷爷一分钱也没留下,去了哪里,你们自己有数。”
“证据呢?”
林佳树一愣,“什么?”
堂哥满脸嘲讽,“我问你证据呢?你说老爷子一分钱没得到,证据呢?谁能证明?你凭什么说我们拿了你的赔偿款?”
林佳树确实没有证据,事故过去了二十多年,爷爷也去世这么多年,他本以为这件事随着自己和大伯一家老死不相往来逐渐忘记,事实就是,他现在的指控完全就是空口无凭。
看林佳树怔住,堂哥扳回一城,身体一仰,手指把桌面和餐具点得咔咔响:“林佳树!你这是污蔑!就凭你刚才的话,我就能去告你!”
一团浊气在林佳树的胸口膨胀,他按着伤口的手越来越用力,却因为极度的愤怒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堂哥看林佳树被气得浑身发抖,轻蔑地哼了一声,“知道怕了?知道就把老爷子的遗嘱拿出来,别逼我用法律手段!”
林佳树为这一家人的无耻程度感到震撼,更让他感到耻辱的,是他在得知堂嫂特意邀请自己吃饭时,竟然对这群人产生了感动和感激之情。
如果可以,林佳树想穿越回到接电话的时候,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林佳树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钱我不会给的,你去告吧。”
“诶你小子——”
“佳树啊,你哥哥说话一直这样,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伯母去拉林佳树的手臂,佝偻着背低头啜泣,“你看你大伯这样,我们也算遭到了报应,你有什么怨气,冲我发,只求你救救你大伯……”
林佳树挣了两下没能挣开,那边大伯开口了,“你不想拿钱也行,把老宅拆迁给的房子给我们。”
“……你说什么?”林佳树听清楚了大伯的话,他只是不敢相信。
堂哥上下扫视着林佳树,“让你鸠占鹊巢这么多年,也该把房子还给我们了吧?别以为住的久了就是你的了!我告你可是一告一个准!”
林佳树浑身僵硬,像被灌满了水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双手攥拳,左手被划伤的地方不断向外渗着血,染红了蜷在掌心的手指。
他已经说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到底是愤怒,是恍惚,还是失望,只觉得一直有冷风穿透他的身体,裹挟着他的理智向外拼命拉扯。
如果手里有一把刀就好了——林佳树这辈子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偏激的想法。
“房子,钱,遗嘱,我都不会给你们,”林佳树咬紧后槽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伯母拦住奋起的堂哥,又故技重施:“佳树啊……我们是一家人啊,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一家人,呵,”林佳树嗤笑,他的眼神一个一个地扫过面前披着人皮的恶鬼,最终定格在大伯脸上,盯着那双猩红的眼睛,喉结滚动,“我怎么会和这种短命鬼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