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树脸上浮起一丝讽刺的笑。
绝不隐瞒……隐瞒了自己又不知道,知道了也无计可施,反正他会继续道歉,继续解释,自己也不可能和他撕破脸,就这样一直恶性循环。
林佳树已经不太敢相信眼前的男人了。
“如果你没什么想问的,我就把整件事从我的角度从头到尾讲一遍,这样可以吗,小树老师?”
一句“小树老师”像一滴小水珠不轻不重地在林佳树的心上弹了一下。
既然程暄明搬出照照这层关系了,他再不给面子就有点不识好歹。
何况客观来说,他确实接了单,拿了钱,还平白无故接受了专业教导和知识,怎么看都是他受益更多。
成人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哪有什么非黑即白呢。
林佳树心里再憋屈,也很轻地点了下头,“……嗯。”
“大概一个半月前,我开始怀疑于晓峰,也就是……‘奇迹’。起初以为他只是年纪大了,风格不太稳定,很多细节,甚至是最基础的东西都做不到位,后来我对比了他近几年的设计和他刚来到事务所的作品,发现对不上的地方越来越多,直到那天,我准备找他出去私下谈谈时,听到了他在打电话求人。”
林佳树自然想到了那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和接通电话后脾气暴躁的甲方一反常态的哀求。
原来是那天……林佳树恍然。
“产生怀疑后,我调取了事务所电脑的使用记录,发现了那个平台,还有你的账号。”程暄明顿了顿,“能知道是你,是因为……你的头像,是被烧毁前的大礼堂速写。而我,恰好亲眼看过那幅画。”
程暄明记忆力很好,尤其是对抽象的线条、数字等记得很快,林佳树那基本功不稳但别有韵味的画被他看过后深深留在了脑子里,压根忘不掉。
“……我从于晓峰嘴里套出了话,以他家人生病需要照顾为由让他暂时休息一阵,那天下午,我用自己的私人微信加了你。”程暄明说着,拿出手机,切换到经常使用的私人微信界面,又把手机交到了林佳树手中,“你可以查看我的手机,这个账号是我平时用的微信账号,绝对不是为了欺骗你申请的新号。”
林佳树怎么可能真的去翻程暄明的聊天记录,他只划了一下就把手机还了回去。
这一眼,林佳树就瞥到了右上角有红点的物业群和二手市场群,还有保姆阿姨发来的“避暑教程”,顿时感觉生活感十足。
虽然这足以证明程暄明主观上没有恶意,但林佳树心里还是闷闷的,像压了块大石头。
“黄老先生的私人博物馆项目非常重要,可查看你和于晓峰在平台上的沟通记录后,确认那些设计都出自你手,我觉得你完全有能力接下最后这个项目,并且把它顺利收尾。”程暄明顿了顿,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郑确都不知道,看到黄旭打电话来兴奋地说要感谢这次的设计师时,郑确还以为设计是由程暄明亲自操刀。
“现在看来,我的直觉是对的,林佳树,你做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完美,你比你认为的自己更加有实力。”
被程暄明夸奖固然高兴,但林佳树还是忍不住问:“可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你的身份……”
“如果我说了,或许你就不会接这个案子了。”程暄明终于看向林佳树的眼睛,带着深深的无奈,“你发到另一个号的微信红包被我退回去三次,后来见面你就总是抢着付钱,如果不是我拦着,照照那晚的住院费你都要抢着付——举手之劳你尚且心心念念急着给予回报,我不敢想象这样的工作由我托付给你,会给你多大的心理负担,我不想因为心理压力导致你的创作,乃至你的生活都受到影响,这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林佳树,这件事从头到尾,我对你只有隐瞒,没有一丝一毫的欺骗。除了委托人,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和我,至于于晓峰,他不会再回事务所了,也不可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用我的名誉向你发誓。”
程暄明真的举起手指发誓,林佳树却赶忙把他拦了下来。
沾满了冰冷水汽的手指交叠在一起,两人之间的氛围这时才缓和了一些。
“不用发誓,我信,信你。”
耳边张扬肆意的少年嘲笑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程暄明坚定的声音和如擂的心跳声。
林佳树慌忙放开程暄明的手,他攥着冷到极致的手指,竟然有些发烫。
“当然,我也有私心的。”
听到这句话,林佳树又忐忑不安起来,他不知道看上去公正公平有原则的程先生会对自己有什么“私心”。
为了显得尊重,程暄明一直保持着侧身的姿势,他双手环在胸前,目光从林佳树低垂的侧脸滑到他紧握的手指,又回到林佳树的脸上,程暄明轻声叹了口气,“我的私心就是——想试探一下你的真实水平,想知道你的能力底线在哪里,想知道你的‘资格’够不够。”
最后一句话莫名耳熟,林佳树茫然地抬头,对上程暄明眼底温暖的笑意,回忆起深夜医院休息区的一幕,他好像懂了程暄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