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遥远而灰暗的日子很快被抛下,他梦见了第一次见边原的那天。
高中毕业后,他终于了无牵挂,学生们狂欢的夏日里,他开启了漫无边际的自杀计划。
可天不遂人愿,那硬币着了魔,二十多天竟然每天都是花面。
邢舟觉得邪门,停止了一段时间的抛硬币,常去海边散步,吹吹风,看看太阳看看月亮。
他偶尔会遇到来海岸的游客,远远望着他们站在一起拍照,咔嚓一声,照片出炉,那是游客们在这个宇宙里打卡新场景的纪念。
后来他也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游客照的背景里的风景,却觉得了无生趣,灰突突的天,雾蒙蒙的海。
见到边原,是他重操旧业开始抛硬币的第七天。
连续抛出七个花面后,他突然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人。
邢舟一开始以为自己精神病了,愣愣盯着他,看了起码三分钟,才从那下半张脸分辨出来,对方就是他本尊。
从高中改名开始,他剪了短发,剃了好几年,头一次见到自己留这么长的头发,毛蓬蓬的,不知道该说像钢丝球还是像丐帮。
然后镜子里的人开始说话了。
邢舟还记得边原和他说的第一句话,问他“饿了吗”,这个问句太陌生了,邢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被这样问过,或者说从出生至今都从来没有。
他没想到人生的第一句“饿了吗”,是他自己问自己。
边原的世界与他多有不同。他毕业后就把成绩、升学全部抛掉,彻底成为无业游民,而对方却填报了大学志愿。他对此不理解。
那不理解里包含的情绪太多了,有嫉妒,有欣慰,有怅然若失,也有期盼。
他不想看到边原拥有他没有的,可也希望边原能拥有他没有的。
跌宕起伏的梦境至此戛然而止,一串闹钟唤醒了他们。
这是邢舟头一次给自己的人生上闹钟,他承认了世俗的时间定义,愿意让钟表入住他的小家。
邢舟按掉闹铃,早上十点钟,他们不知不觉睡了一天一夜,边原该去上课了。
“边原。”邢舟把人从自己怀里扒拉出来,在他耳边道,“起床了。”
边原充耳不闻,翻个身,抱着被子。
“别迟到了。”邢舟开始揉他的头发。
“不去。”边原嘟囔两声,又使出哼哼唧唧这招。
邢舟拿他没办法,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在学校惹事:“快点,我的耐心到哪里你自己知道。”
边原沉默片刻,说:“我不去学校了。”
这句话说得十分清楚,没有方才犯困的那股黏糊劲儿了。
邢舟只一听,就知道他是认真的。
“为什么?”他心里咯噔一声,扣着他的肩膀将他翻个面,“边原!”
“不为什么。”边原推开他的手,自己坐起来,低垂着脑袋,头发毛茸茸的,“我不去学校。”
邢舟只觉遍体生寒,兜头一盆冰水。他强硬地把边原从床上拽下来,心慌得厉害:“不行,你必须去,你不去——”
“我不去怎么了?”边原甩开他,那双眼眸清凌凌的,早没了困意,“怎么了?邢舟,你敢说下去吗?”
邢舟哑然。
“你叫我去学校,那你怎么不去,你为什么不出门,不去见人,不去做事,每天在家里呆着?”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刺,刺向邢舟,也刺向自己。
还能为什么?因为他们都知道,这道门不能迈,迈出去就回不来了。宿舍里的对话、女医生的善意都还历历在目,与外界有了联系,便是有了牵挂,恻隐之心一生出来,就无法再抹除。
可一旦对世界心怀留恋,他们就无法再见面了。
窗帘紧闭,一丝光也透不过来,他们在昏暗的小屋里看着对方,苦涩如潮,将他们淹没。
邢舟知道,他们的处境位于一个微妙的临界点,摇摇欲坠,多一分、少一点都将落入深渊。
他的痛苦源自心理扭曲,而这心理扭曲的根源在童年的阴影,他们最恐惧的东西是孤独。
与现实中的病痛、工作、人际带来的痛苦不同,孤独是一类抽象的概念,推动着他主动选择了远离社会,心甘情愿走向死亡;可换个角度,这也为他保留了探索世界的主动权,有主动权就意味着总有一天可以重燃期盼,重燃期盼对于其他人来说是精神疾病病愈,可对他们来说则意味着无边地狱。
只有切断一切,让生活里只有彼此,才能永永远远在一起。
边原知道,邢舟也知道。他们之间没有秘密。没有秘密也是一种痛苦。
邢舟咬着唇,抬手摸了摸边原的头发。
“边原,我想看你去读书。”他轻轻道,“我想你有我没有的。”
边原却摇了摇头:“做不到的。我当然也希望你过得好,可我不能接受你过得好的代价是离开我。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