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活着。
途中,赵大山把男娃从背篓里抱出来,赵小宝熟练地往他嘴里塞被撕成小块状的馒头粒,男娃一如之前张开嘴,乖乖吃了。
就这般喂了小半个馒头,他们放心下来,继续赶路。
离开广平县,循着来时的路朝着潼江镇慢慢走去,路上往来的行人变多,时不时能遇见一辆驴车从潼江镇方向驶来,朝着不知是县里还是府城而去。
素不相识,自是没有交谈。
就这般走了大半日,他们在傍晚时分回到了潼江镇。远远看了一眼镇口,他们没进去,径直朝着晚霞村方向走。
夜晚走山路不可谓不危险,从府城到县城,再从县城到镇上,他们走的都是大路,虽然也有危险,但警醒些也还成。可从镇上到回家这条路就不一样了,不但要小心蛇,还要谨防着遇到野猪下山,尤其是夜晚,看不见脚下的路,全凭月光照亮,若是不熟悉路线,很容易踩空摔下悬崖山坡。
好在这条路,赵大山他们闭着眼都知道下一脚该踩在哪里。
出来十几日,又经历了一场毫无预兆的祸乱,破城那日给他们留下了深深的阴影,如今只想迫切地回到家里,只有看见自家那顶茅草房,看见爹娘婆娘儿子,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能落到实处。
两个娃儿卷缩在背篓里睡得呼呼香甜,打着火把,踩着月光,兄弟三人一路没歇,终于在子时回到了晚霞村。
赵有才家的黄狗一个劲儿犬吠,赵有才的婆娘被吵醒,隔着窗户骂了几声才消停。
赵三地听见狗叫声眼泪都快出来了,不知道为啥,心头激动的很,恨不得翻进赵有才家的院门狠狠揉搓一番狗脑袋,好狗啊,鼻子真灵,他们还没进村呢它就发现了。
“大哥,你上回说周大郎家的母狗快要下崽了,咱出来好些时日,估摸着已经生了,明儿我去周家村看看?”
“成,上回就已经说好了,你直接去捉就行。”上回去周家村买猪肉,顺道问了嘴谁家有狗崽,运气挺好,周大郎家的母狗大着肚皮快要生了,他当时就和那家人说好,回头捉条回家养。
当然不是白捉人家的狗,要给钱的。
他们没走村里那条路,而是绕过村头走的小路,大半夜里的,老黄狗快把村里人都吵醒了。
上了年纪觉浅,王氏隐约听见院子里有响动,仔细一听是老大他们的声音。她反手一巴掌拍在身旁鼾声大震的赵老汉身上,穿着衣裳起身:“老头子醒醒,老大他们好像回来了。”
她点亮油灯,隔着窗户朝外喊:“老大,可是你们回来了?”
“娘,是我们回来了,把你吵醒了?”
“咋走夜路回来,多危险啊。”说话间,赵老汉也醒了,侧屋几间屋子也传来了动静,一家老小都醒了。
家里顿时热闹起来,去灶房烧水的烧水,热饭的热饭。
“咋去这么久?”王氏出来头一件事就是去看闺女,俩背篓呢,也不晓得他们这是买了啥?憨不愣登的,不晓得叫小宝把东西收木屋里去,自个背着走多累得慌。
她伸手正欲把蜷缩在背篓里的闺女抱起来,结果一上手,顿觉这重量不对。
她从小抱到大的闺女,是啥重量手感,她比谁都清楚。
油灯昏暗,乡下人都有夜盲症,其实一到天黑就看不太清楚。可再是老眼昏花,她也知道抱起来的是个小娃子,身量比小宝要高些,身子骨还成,但没闺女肉乎。
她一时不知是该放下还是抱着,惊愣地看向老大老二老三:“你们打哪儿捡回来个孩子??!”
赵大山支支吾吾不敢说,垂着脑袋直搓手。
第29章
“娘。”
另一个背篓里的赵小宝被吵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身,看见王氏,伸出双手:“抱。”
王氏赶紧把怀里的小娃塞到老头子怀里,先他一步把闺女抱了起来。她心里惦记的紧,自他们出门后心就没落下来过,爱不够似的颠了颠她敦实的小身子,满脸慈爱:“可担心死娘了,肚子饿了吧?娘叫你大嫂给你蒸鸡蛋羹吃。”
“小宝不想吃鸡蛋羹。”啃了一路的鸡蛋,赵小宝现在听见鸡蛋就害怕,一个劲儿摇头,“娘,我不要吃,不吃嘛。”
“好好好,不吃,娘明儿给你炒肉,咱吃腊肉。”王氏摸着闺女瘦了些的小脸蛋,心疼的很,“这趟遭罪了,怕是没吃好也没睡好。”
赵小宝抱着娘撒娇,扭头见爹眼巴巴瞅着自己,嘴角一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脆生生喊道:“爹,小宝想你啦。”
赵老汉脸上立马露出笑来,都顾不上问怀里的娃子到底咋回事儿,抖着声儿应道:“哎,哎,爹在呢,爹也想小宝。”
朱氏和罗氏把饭菜端上来,路过时都看了眼爹怀里抱着的娃子,她们眼利,一眼就看出是个男娃,五官长得挺标志,一看就不是乡下娃。
“这一趟辛苦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朱氏余光瞥向那头,无声询问自家男人咋回事儿。
赵大山接过碗,拿过筷子,见一家老小都望着他,知道不说是不成了,不然今晚大家伙都别想休息。他只能把这些日子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连卖人参都没细说,只说府城大乱:“事情发展得太快了,连府城的百姓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敢关着门躲在家里。他们能躲,我们不行啊,每日吃喝住都要钱,只能想办法逃。”
他没说的是,他觉得那群人胆子大的有些不正常,连守城军都不放在眼里,直接冲到东、西二城烧杀抢掠,还把知府一家都杀了,普通山匪能干出这事儿?
他虽然是个农家汉子,但也晓得小偷都不敢上里长家偷鸡鸭,就算要抢粮抢钱,抢南城的普通老百姓不比权贵家容易?那两处可是有家丁护卫的达官贵人啊!
事发当晚,他一夜没敢睡,站在院子里一直关注那头的情况,大火冲天,浓烟滚滚,东、西二城烧了整整一夜,他看着那个场面只觉心惊肉跳,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一直在他耳边环绕,叫他赶紧跑,赶紧带着弟妹离开府城,越远越好。
这些话他没和爹娘说,免得徒增担忧,他们晚霞村实在太远,太偏僻了,就算外面闹翻了天,估计都影响不了他们这山旮旯角。
他更没敢提破城时的惊险,糊弄道:“我们顺利出城后,广平县的老乡结伴而行,走到半路时,这个男娃的家人没撑住,把娃儿托付给我们就没了。”他低着头不敢爹娘,也不敢看婆娘和两个弟妹,这毕竟是个娃子,不是猫狗,他擅自把人带回来这样确实不对,家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不是一句简单的心软就能糊弄过去的。
“老大,这娃子看着不像咱乡下娃啊。”赵老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他家人去世前可有说家中还有什么亲戚?”王氏沉着脸问。
赵大山摇头:“也不知是没来得及说,还是不愿说,只道爹娘都死了,孩子已是孤儿之身。”
说完,堂屋里一阵沉默。
所有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罗氏和孙氏对视一眼,眼中情绪莫名。不过这事儿轮不到她们开口,而且也不是大伯哥一人决定带回来的,三兄弟一起出门,没道理全把责任都推在大伯哥身上,想通这点,妯娌两个不由瞪了眼身旁的男人。
赵三地脖子一缩,他有些怕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