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石挛动,大地崩殂。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它笨重古朴的身影才完全从后视屏幕里掠过。
由黑岩堆砌而成的高山脱离地心引力,坠向苍茫宇宙。在辽阔无边的太空背景下,它迅速从浩瀚高山坍缩为了一颗漂泊小石,投掷进宇宙的大海。
海面波澜不惊,像吞吸一滴海水那样吞纳了它。
唐夏长久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出生以来,它与唐念待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待在母舰的时间,可无论如何,那是它的出生之地,是它族群的栖居之所,它旧日的王携带着一个永恒不朽的岁月神话,像决然出走的母亲,丢下已长成的孩子,头也不回地奔赴向下一片未知的深海。
它们也许会在某片海域触礁,也许会到达从未到达的彼岸。
从此兴衰荣辱,潮起潮灭,都不再与它相干了。
它突然感到一种长久存在于它族群内部的孤独,可低下头,唐念也同样专注地盯着屏幕,她眼眸里有一股明净且炽热的亮光,不掺杂任何善恶评判,只是单纯为生命的奇迹折服,当那双眼睛回眸看向它,把它迎纳进她小小的瞳孔,就好像在说她会替它记得。
——记得哪些生命曾经来过。
*
唐夏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和气气坐下来同联合军人一起吃饭,但这件事情确实发生了。
现在子飞船已经负载在囊舱上,跟随囊舱一起从太空返回地球,在进入卡门线之前,他们起码还会在真空以及近似真空的环境中飞行三万五千多公里,这段时间长达几个小时,而且航行过程较为稳定,真正的难点是进入大气层,为了避免激波干扰,他们必须在进入大气层之前实行子飞船与囊舱的分离,否则高速压缩的空气会形成激波,从飞船与囊舱结合处的缝隙灌入,烧毁里面的管路结构。
这段操作全要仰仗于驾驶员的经验与胆魄,为了让他好好休息,副手暂时将他替了下来,其余人也找出了食物投喂他。
所谓食物,其实也就是压缩饼干和橙汁而已。压缩饼干这种东西发起来不心疼,最后每个人都获得了一包,大家围坐在地面上,一面咀嚼干涩的饼干,一面分享着气味古怪且口感类似汽油的橙汁。
几位先锋队的队员被唐夏甩出了大大小小的伤,轻些的鼻梁骨撞骨折了,重些的震出了脑震荡,万幸没有人死亡。
这点伤跟被留在母舰里等待虫群分食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虽然伤残不一,但大家精气神都很好,用联合军提供的医疗用品简单处理完,也帮联合军里的伤员简单做了些处理,很快就有说有笑起来。
唐夏没受什么伤,它只是身上脏得不行而已,衣服也破烂得像个乞丐,白瞎了一张好脸。唐念向联合军要了片湿巾,给它囫囵擦掉身上脏得明显的部位。它低垂脑袋,温顺地由她动作,一头金毛被她擦得乱蓬蓬的,蓝色的眼睛从金色刘海里透出来,好奇地听着周围人的聊天。
有人说自己从小就允诺要带妈妈去环球旅行,可一直没机会实现,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一定要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了。她分享她与单亲妈妈的合照,照片上的女人比女孩矮了一大截,银白色的头发辉映乌亮的黑发,像白雪筑成的巢温柔托起新生的鸦羽。
有人说自己为了服役,与新婚伴侣已经有长达半年的时间没见面。上飞船之前,他把戒指摘掉了,怕戒指在这过程中损毁,但因为戴了太久,手指根部仍然残留着一个深深的戒痕,疤痕似的烙印着爱情的印记。
有人说自己的孩子很爱跳舞,以前总是逼迫孩子放弃梦想走文化路,现在想想,觉得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比孩子开心跟健康更重要。
从老到幼,大家立场各异,却都有着相同的爱恨情仇。
唐夏听得糊涂,在他们聊天的间隙插嘴问:“你们不是敌人吗?”
坐在它对面的一个人嘬了口橙汁,点点头,说:“是啊。”
可生命里总有某些短暂的时刻,人性恒而有之的光辉超越了后天打上的所有标签。
“我们以前是敌人,以后也会是敌人,但唯独不必是现在。”那人笑着朝唐夏扬了扬手中橙汁,“诶,小子,还没听你讲你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
唐夏回过头,刚好看到唐念借由它的身影遮挡,弯下腰,偷偷把难喝的橙汁吐在了塑料袋里。
它哈哈一笑,一把抱住她,将脑袋埋在她肩窝处滚了滚,对对面的人骄傲地说:“我的家人已经在这里啦。”
*
平时囊舱上下往返于母舰仅需三个小时,但这次由于轨道偏移,加上母舰加速种种原因,它在校正轨道上花了一些功夫,飞跃到靠近大气层的位置已经是七个小时后的事了。
休息完的驾驶员替下了副手,神情专注盯着屏幕上各种参数。
他的紧张也感染了飞船内其他人,尽管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绑紧安全带坐在座位上,其他人却还是屏息凝神,不敢用力呼吸,仿佛呼吸重点会把飞船的再入轨道吹偏移一样。
唐念看不懂航天方面的参数,唐夏就更不用说了。她向来很少在自己不能决定的事情上浪费神思,发现座位侧面放有杂志,于是随便抽了一本出来阅读。唐夏承袭了她的好心态,和她凑在一起细心研读这本辛辣且八卦的杂志。
虽然是联合政府出版的读物,但这本杂志讽刺起激进派也同样不遗余力,把薛家阴阳怪气地形容成了蚊子家族,以吸血著称,方家两兄弟的诨名则叫狼狈,因为狼狈为奸。
当然,反动派也没落得好名头,万枷因擅长狡兔三窟而被称为田鼠——笔者特意注解,说不给她“狡兔”称号是因为自己有养兔子,兔子这么可爱的生物当然不能用来形容这种可恶的魔头。而近视戴眼镜的廖卓铭不幸成了与田鼠结党的鼹鼠。反动派被统称为鼠鼠一党。
唐念又翻了一页,在“鼠鼠党的邪恶科研人员”板块里赫然看到了自己放大的脸。
“……”
“啊欧。”唐夏说。
同样榜上有名的还有史医生,而且脸放得比她还要大,有了她的遮蔽,唐念的脸倒是不怎么显眼了。
对于反动派的邪恶科研人员,笔者只用一两句话简单介绍了一下,史医生是“操纵孩子天团的怪女人”,唐念则荣获了一句“好像有个机器人马仔”。
唐夏兴奋地指着那行字:“唐念唐念,这里有我诶,我是你的马仔!”
“……”
她告诉它马仔不是什么好词,但它还是两眼放光。
身下的座位剧烈震了一下,唐念淡定地翻开下一页。
旁边的人死死握着把手,说你们在干什么啊,都什么时候了你俩怎么还在看八卦杂志,飞船已经和囊舱分离了。
他们齐齐看向屏幕,恰好看到飞船像一瓣瓜子皮一样,从光滑的囊舱上面剥离。其余两辆飞船也与它们同时松开了囊舱,露出内里瓜子肉般的囊舱。
它丝毫不受影响,依然遵循着既定的轨道直冲地球,而从上面脱离的三辆子飞船由于速度矢量等细微参数的不同,各自开向了不同的再入走廊。
大气层近在眼前,人眼无法分辨大气与真空的边界,肉眼看来,他们只是从一片虚空堕入了另一片虚空,但飞船的防热盾已经开始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