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是一个拄着拐杖健步如飞的老太太。
不知她在路上走了多久,一头银发虬结成了被猫玩过的毛线球,乱糟糟地生长在头皮上,周围还萦绕着几只苍蝇。面色也灰扑扑的,双颊凹陷,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就像被焦阳烤过的大地,身材瘦弱干巴,裹在一件像是从地上捡来的、与夏季气候并不契合的棉绒外套里,唯独一双眼睛精神矍铄。
她从街道那头走来,拐棍用力敲击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陈允熙!陈允熙在吗?!”
“陈允熙——”
“陈允熙还在不在你们村里?”
她快步行至人群间,随意揪住一个人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眯起昏花的眼细细端详:“你是陈允熙吗?……不是。”看清以后,失望地将人搡开,转而去揪下一个人,几乎每一个身量比较瘦小的人都被她揪了一遍,无论男男女女。
唐念看了眼盘腿坐在行李箱上、正在手动调整头上帽子的唐夏。
她觉得她最好先把唐夏藏起来,可是还没动作呢,老太太就来到车上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力,一把推开了在车门位置挡路的唐生民,扔开拐棍,扑到了行李箱旁边,张开双臂将唐夏揉进了自己怀里,大喊:“我的乖乖!我的乖孙呐!姥姥可算找到你了!”
抱了没一会儿,又赶忙将他从自己怀里拉出来,左看右看观察他的身体:“让姥姥看看你,看看是不是好好的!我给你妈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没接,我就想着我得过来瞧瞧你们,是死是活,自己的女儿——亲骨肉啊!我总得亲自知道吧?乖宝,你跟姥姥说句实话,你妈是不是已经没了?你告诉姥姥,姥姥撑得住。”
唐生民被她推得摔了个屁股墩,揉着自己的屁股站起来,没好气地替唐夏回答:“他妈确实死了,这几天是我和我女儿带着他。”
老太太闻言,眼神发直,对着虚空连说了三声“好”,随即自我安慰般强调道:“没事,我能撑住……我能撑住。”
车上的乘客早就对眼前这亲人相认的温馨一幕感到不耐烦了,其中一人主动出声,问老太太和唐夏有没有票,有的话把票趁早拿出来给大伙看看,没的话就麻利滚蛋。
“什么票?”老太太一头雾水。
车门下的村里人便义愤填膺地解释说:“政府骗我们现在还不能离开,结果他们自己倒是通过内部途径搞到了不知道机票、船票还是车票,打算趁今天晚上跑路呢!操他大爷的,这群王八犊子!还有这个贱。人——”
他指着唐生民,“这贱。人是我们村的叛徒,他不知道勾结到了什么关系,瞒着我们村里所有人,拿了票要带着他女儿跑哩!这种自私的人肯定也不可能真心对你孙子好的,老姨,你可别被这种人骗了。”
这回老太太总算听懂了,眯起老花眼仔细一看,看到自己孙子坐在行李箱里,于是问唐生民:“你们打算带我孙子走?”
唐生民摸不准她问话的态度,不清楚她是把他们当人贩子防备了,还是支持他们带着她孙子离开,犹豫良久,才敢轻轻点头。
老太太于是又问:“你们这些票,很难弄到吧?”
“废话。”一位乘客不屑地说。
她于是又连着道了几声“好”,松开环抱唐夏的手,一手支着膝盖,一手摸索着将拐杖重新抓了起来,颤巍巍直起身,退到了车下,额头抵上车身,在其他人诧异的注视下用尽全力撞了几下,仿佛撞出咚咚咚巨响的不是自己的头颅,而是一枚硬邦邦的核桃。
撞完,她对唐生民和唐念说:“我一个老太婆,身无分文,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我给你们磕几个响头,你们不要嫌弃。从今往后,我把我孙子交给你们了,你们有剩饭就分他一口饭吃,没剩饭就让他饿着,有余力就带着他,没余力就让他自己想办法跟上你们,能跟上就跟上,能多活一天算一天,我老太婆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言毕,又是咚咚咚三个响头。
唐生民站在车门的位置,被她的举动震撼得久久说不出话,老太太也不要他说,一扬拐杖,高声道:“发车——!”
长长的拐棍横扫过去,别开了拦在车前的几个没有防备的村民,司机早就已经做好了发车准备,只等这个时机,一见前方路面空阔了,立刻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起步阶段的车速不算快,大家见他们要跑,原先发愣的都不愣了,争先恐后追上去。老太太扎好马步,张开双臂,她的臂长与拐棍连成一条线,像小时候玩的老鹰捉小鸡游戏里展翼的母鸡,无论村民们往哪个方向追,她都将
渐行渐远的中巴牢牢护在身后。
夜半的村口回荡着她中气十足的嗓音:
“我从三百公里外的地方步行过来,一天只睡五个小时,一粒米都没有吃,一滴水都没有喝,足足走了三天,我走过来找我女儿……”
“死老太婆!滚!”
为首的牌友没耐心听她说些疯话,见她执意不让开,一伸手将她狠狠推倒在地,几个年轻壮小伙趁机越过她,直直冲向中巴的方向。
老太太倒在地上,手脚并用拽住了离她最近的牌友的脚,用自己全身力量压上去,大喊:“我来找我女儿,可我女儿没了,就剩下她的孩子,你们给他一条活路吧,你们给他一条活路吧——!”
“滚!!”牌友大怒,用另一只没被她抱住的脚踢踹她的头,又抬高膝盖,利用重力势能朝她胸腹的位置狠狠一跺。
脚下的触感让他面色一变。
而另一边,渐行渐远的中巴上,唐念带着唐夏趴在中巴最后排敞开的窗沿。风呼呼吹扬她的长发,她把蒙在脸前的发丝拂开,恰好听到唐夏在她耳畔小声说:“唐念,那个老婆婆已经死了。”
她愣了愣,同样压低声音,用气音问:“……什么意思?她被寄生了?”
唐夏摇了摇头:“不是,她只是死了。”
唐念不理解这个表述的含义,死了却没有被寄生,那老太太是靠什么说话走路的呢?
很快她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因为被老太太抱住脚的牌友大叫起来,指着她的腹部,朝周围人嘶声喊:“哇靠!都是蛆!这老太婆身上都是蛆!!”
离得近的那些人听到他的呐喊,甚至忘了追车,惊恐地回头看向老太太的身体。她胸腹的位置深深塌陷下去,就好像刚才牌友踩的那一脚不是踩在人类的骨肉上,而是踩上了一块软塌的泥,泥土崩陷,外套纽扣处有几只肥圆的蛆正挣扎着朝外蠕动。
牌友蹲下去,扯住她外套的一角,飞快一掀。
围观村民们骇然尖叫出声。
隔着百来米的距离,借着月光以及村民手中手电筒的光,唐念清楚地看到老太太整个腹腔都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剜去一大块——想也能猜到这种程度的伤口是什么生物造成的,巨虫没有选择将她啃食殆尽,大约是嫌她提供的能量太低,在当时那种情境下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唐念甚至能透过腐烂的肉瞧见她森白的脊椎骨,无数条鲜活的蛆虫附着其上,蛄蛹扭动,像雨后拔地而起的数截嫩生生的春笋。
新生扎根于腐朽,生命掠夺着生命。
那味道该是刺鼻的,唐念闻不到,但她看到围在周围的好几个村民做出了呕吐的姿势。
车子越开越远,她逐渐看不清了。
看不清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是否含有疼痛的隐忍,看不清她挥舞拐杖的动作是为了驱散围观的人群还是朝唐夏——应该说陈允熙——挥手。
“熙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