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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馀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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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才把后半句讲完。

我没回答,直接把门带上。

走廊的冷气很强,吹得人手臂发凉。我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她的离职消息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三传开的。没有欢送会,没有群组公告,只有品管室外头那张门牌换了名字,桌上的喉糖盒不见了,老事务机旁边多了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人。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地下停车场。

我刚下班,她提着一个不大的帆布袋,里面大概就是她想带走的私人物品。看见我时,她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早知道总会有这一幕。

「真的要走了?」我问。

「留着干嘛。」她语气很平,连苦笑都省了,「该交的交完了,剩下那些,不是我留着就会比较好。」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谢还是该说别的。

「你去竹山以后,少管一点间事,说不定活得久一点。」

这句话很像她,听起来像在挖苦,里面却还是有提醒。

她把包包往肩上提了一点,想了想。

说完,她就往出口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快,也不慢。走到一半,她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挥了一下,算是道别。

我离开前一晚,她在值班室外面把我叫住,递给我一小袋东西,是几包喉糖和一支随身笔。

「山上晚上冷,」她说,「还有,听说那边文具很难买。」

我接过来,笑了一下。「这么夸张?」

她说完却没立刻走,像还有话想讲。走廊上刚好有人推病床过去,我们往两边让,等人走远,她才压低声音。

「那天在顶楼的事,」她说,「我没有只跟你讲。」

她眼神有点闪,嘴角却勉强往上提了一下。「你走了以后,总不能让有些人睡太安稳吧。」

我一下就懂了,却也没追问她做了什么。到了现在,知道得太清楚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她也点头,像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某件事放过去。

竹山比我原本想的还要远一点。

报到那天,我开车从台中过去,后半段路越开越窄,导航还一度把我带上错的岔路。沿路经过檳榔摊、铁皮屋修车厂、一间门口堆着肥料和瓦斯桶的杂货店,还有一座不知道多久没重漆的土地公庙。快到卫生所前,路边有个三角锥歪在水沟旁边,像被风吹歪了之后就没人扶回去。

卫生所是两层楼水泥建筑,外墙斑驳,门口那棵龙眼树倒是长得很好。树下停着几台机车,还有一辆农用搬运车,上面半袋肥料没收。一隻黄狗趴在阴影里,看我下车,只抬了一下眼皮,又把头放回前脚上。

里面的配置比我想像中更简单。诊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血压计、一台看起来比我住院医师年资还老的超音波。墙上掛着「医者仁心」的字,玻璃框歪了一点。护理师两个,都是在地人,讲话很快,做事更快,带我绕一圈就开始交代今天有哪些慢性病回诊、谁家阿公耳朵不好、哪个阿伯每次都忘记带健保卡。

高血压、糖尿病、膝盖痛,偶尔夹一两个农伤。中午有个阿伯提着日历纸背面记的血糖表来,数字歪七扭八,有几天空白,旁边自己註了一个「忘」字。我看着那个字,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老实的纪录了。

这里很多事情都很慢,也很直接。

药不够就是不够,脚肿了就是脚肿了,血糖太高就先把甜的停掉。没有人跟你说漂亮话,也没那么多位置让人把事修成另一个样子。

傍晚五点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诊间一下子空下来,只剩窗外鸡叫和远一点的狗吠。桌上放着一袋病人塞给我的芭乐,青得发亮,上头还有虫咬的小洞。

LINE 里,萧志远那个对话框还在最下面。最后一则讯息是他死前两天传的,问我有没有空一起吃饭。我那时候看到了,没回,心里还想着等忙完这几台刀再说。

我把画面停在那一行字上很久,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慢慢往下掉,龙眼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护理师已经把前面的铁捲门拉下来一半,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里特别清楚。

晚上关门后,我站在卫生所门口锁好铁鍊。山里的夜和市区不一样,安静得很满。没有救护车,没有监测器,没有半夜还会响的内线电话,只有虫鸣一阵一阵压过来,还有不知道哪户人家晚饭的味道顺着风飘过。

天上星星很多,多到我有点不习惯。

以前在仁和,下班走出来时脑子总还掛着病房、报告、值班、谁又把哪件事压过去。现在站在这里,耳边只有风声和树叶摩擦的声音,反而让人更清楚知道,有些东西其实没有跟着留在那间医院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许晓薇传来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没有回。

远处又有狗叫,叫了两声就停。路边那个歪掉的三角锥还在原地,斜斜靠着,像随时会倒,又还没倒。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走下台阶,去牵停在树下那台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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