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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谈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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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百叶窗半闔着,午后的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投在墙上。陈伯勋没有开灯。桌上的茶杯凉了,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

他把右手平放在桌面上,盯着自己的手指。食指和中指之间有颤动,很细微,但在。

他收回手,打开抽屉。抽屉滑轨有点松了,拉开的时候发出刮擦的声音。

最里面,压在一叠旧名片底下,一只怀錶。铜壳氧化成暗绿色,錶面有裂痕。秒针不动,分针不动,时针停在三点四十七分。三十年前老师把这只錶交给他的时候就已经停了。

「留着,」老师说。那双手——稳定、乾燥、指甲修得很短——递过来的时候微微发抖。「等你觉得自己做不下去的时候,看看它。时间停了,但錶还在。」

老师退休后第三年走了。肺癌。走之前打了一通电话给他,讲了十分鐘,大部分在聊天气和医院食堂的伙食有没有变好。最后才说了一句:「伯勋,手稳就好。」他以为老师在说手术,后来才想到也许不是。

他不常拿出这只錶。上一次是五年前评鑑差点没过,他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把錶握在手里。

闭上眼睛,三十年前的画面浮上来。

急诊室。凌晨两点。他还是住院医师,值第三十六个小时的班,白袍上沾了两个病人的血。护理站的咖啡壶空了,没有人补。走廊的磁砖上有一摊没人拖的水渍。

送进来的是工地意外,钢筋穿过腹腔,肝脏撕裂,失血量超过人体血液总量的一半。资深主治看了一眼就摇头:「准备通知家属。」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开口的。大概是说了「让我试试」。

资深主治看了他很久:「你有三十分鐘。」

钢筋取出来的时候,手没有抖。缝合肝脏的时候,手没有抖。最后一针收线——

那个工人活了。后来每年过年都寄水果礼盒到医院。寄了十二年,直到陈伯勋当上院长,地址换了,礼盒就断了。他偶尔想起这件事,不是感动,是一种很钝的、说不出口的什么。

那是他成为外科医生的理由。不是钱——他的存款到现在都算不上丰厚。不是权力——行政工作让他远离手术台,每天跟公文和会议搏斗。

是一个人快要死了,然后你把他拉回来。

而现在,他的手会抖了。

陈伯勋把怀錶放回抽屉,关上。

他想起上个月在私人诊所做的检查。特地挑了新北市的诊所,离仁和医院远,不会撞到认识的人。候诊区坐了十几个老人,电视在播购物台,卖什么膝盖保健的东西,音量开得很大。

神经内科的医生是他学弟,看到报告脸色很难看,但说话很小心:「学长,精细动作的控制力大概还有……两到三年。之后会逐渐——」

「我知道。」他打断了学弟。

第一次发现手指异常是做一台胆囊切除的时候——最基本的腹腔镜手术,闭着眼睛都能做。但钳子在夹住胆囊管的时候偏了两毫米。

两毫米。一般人不会注意。护理师不会注意。

从那天起,他开始避开高难度的手术。把复杂的肝胆胰转给年轻主治,自己只做「示范教学」性质的。没有人质疑——院长愿意下来带刀是给面子,挑简单的很正常。

陈伯勋靠在椅背上。萧志远是个好医生。认真、仔细、眼睛尖。这种人在医院里是宝贝,也是麻烦。

他不恨萧志远。他甚至——算了。

这间医院,三千个员工。从主治医师到清洁阿姨,三千个家庭靠这块招牌吃饭。评鑑如果没过,降级,健保给付打折,病人流失,裁员。

他不是在保护自己。他是在保护所有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停车场上几个护理师正在换班,笑着聊天。旁边有人在抽菸,靠着机车,很没形象地蹲着。他看不见表情,但看得见那种轻松——不知道这间医院正在从里面裂开的轻松。

门被敲了三下。不急不徐。

林靖宇推门进来的时候,走廊上飘进来一阵便当的味道——滷排骨,大概是护理站在吃饭。

瘦了。不是生病的瘦,是长期失眠的那种。眼窝凹下去,颧骨出来,白袍掛在肩上松垮垮的。

「院长。」林靖宇站在门口,没坐。

「坐吧。」陈伯勋指了指沙发。

林靖宇没有坐。方正杰自己走到侧边的椅子坐下,蹺起二郎腿。

陈伯勋注意到林靖宇的白袍口袋里塞了一支笔和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口袋都变形了。这个人大概已经好几天没好好整理自己了。

「院长,」林靖宇开口。声音平稳。「0423号病歷。萧志远。您手上的帕金森症。全知道了。」

他看了林靖宇很久。然后做了一件林靖宇没有预料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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