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知青借住的事,李春景在知青点的“声望”又进了一层。
原本他有些别的打算,可惜林见春压根儿没住进知青点,原本在的李俏俏也搬了出去,剩下的都是普普通通的知青,所以哪怕隐隐成了知青点的总负责人,他这几天的心情也没见得多爽快。
这时候敢往牛棚凑,也不知道是喜欢看热闹还是好心泛滥。
李春景看着林见春的背影,千回百转的心思顿时又活泛了起来。
“林知青,牛棚那边的人性格都比较左,你想凑热闹也等牛队长来了再跟着大家一起过去。”
是又在给她定性?
林见春面无表情地回望,知青队伍里心思透亮的都莫名读懂了她眼睛里的兴味。
“不好意思啊李知青,我这人就是喜欢凑热闹,等不了牛队长过来了。”
几个知青蹙然埋头,生怕笑声憋不住漏出来。
李春景哪儿能不知道自己成了笑话,脸色一沉,嘴巴却硬得要命。
“我也是为林知青好,你既然不听劝,以后真出事儿了也别怪我们没劝着你。”
林见春淡淡然“哦”了一声,不管李春景的脸色有多难看,很快就走得只剩小小的一个背影。
东旺大队实际上是没有养其他牛的,所以牛棚这边只是一联排四面漏风的木屋,外头圈了几块地做羊圈,养了五六头瘦瘦巴巴的山羊。
这会儿牛棚里已经安静了下来,林见春不确定是因为自己的脚步声还是别的什么,但来都来了,不掺和一下岂不是白来?
林见春脚步没停,走到门边抬手轻敲。
其实敲不敲门也没多大区别,牛棚的门就是两扇破板子,掩实了也露着缝,遮不住人。
林见春敲门一是表示礼貌,二来也是一种善意的释放。
“我是知青林见春。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李俏俏同志已经去找牛队长了,我那边的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先过来看看有没有帮得上的地方。”
门内的人并没有围在一起,所以透过门缝,林见春也看到了大概的情况。
只是躺在床上的人被一个身形瘦削但肩背挺直的人挡住了面容,她又不好探头探脑地去看,所以也分辨不了人是生病还是受伤。
听完林见春的话,挡在床前的人回过脸来,竟然是个已经瘦得有些脱相的青年,看起来并不比三哥大多少。
林见春没多看这个年轻人,视线一低,看清了床上的老人。
老人满鬓霜白,面颊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着骨头,此刻双眼紧闭,嘴里咬着一条木棍,手掌也被青年捏在手里。
林见春心知这青年大概就是牛棚这边会医的那个,不过她也不懂医,不好多嘴,便只等着他们做决定。
青年的眼睛很黑,睫毛也长,看向别人时会让人觉得他特别真诚,不过这会儿林见春被注视,却从他的目光里感受到了极度的失落、甚至绝望。
“多谢你,老师是突发心梗伴随肺炎并发,就算送到公社医院……那边也不会批药。”
“……”
林见春一时语塞。
家里并不把她当作象牙塔的女孩儿来教养,所以广播和报纸上一些写得浅表的报道林正也曾掰碎了讲给她和三哥听。
光明之下亦有黑暗之地。
这几年不知道有多少曾经参与过革命的忠义之士倒在了光明彻底到来之前,看着熟悉的人名接二连三的出现在报道之中,林正和冯雪华只觉满心无力,甚至在风声之下过得愈发谨小慎微,生怕一个不小心牵连到子女。
林见春不知道这些被下放到东旺大队进行思想改造的人曾经过往好歹,但生死面前,所有没被国家法律制裁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叫她眼睁睁看着这些曾经饱受战争侵害的人形销骨立、连病痛中都无力为自己争取,她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这位……老师需要什么药?可以经人代买吗?”
青年定定地看向林见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在其他几位老者期待的眼神下报出了几个药名,“哌替啶和地尔硫卓最好,如果没有,硝酸甘油也可以。”
“……”
这几样药林见春在龙塘听都没听过。
“你说的这些药,公社医院应该能买到吧?”
青年也后知后觉。
突发心梗少有能抢救回来的,老师能撑到现在还是因为早些年一直过得不错,也一直为了有体力在战场上支援战友而坚持强健体魄。
可,被清算、下放、劳改,那些人就没打算让老师好过。
老师也怕接受其他人的救济而牵连他人,所以才万般克制,身体状态每况愈下。
实际上,东旺大队的人已经对他们很宽容了,除非有人下到大队清查他们,这个大队的社员不会轻易为难他们,可劳动改造是没有相应的劳动所得的,他们只能靠着牛队长和大队上的救济勉强过活,夏季还好,到了冬季才是生死有命。
“……我不确定。如果有阿司匹林也可以。”
林见春眼睛一颤。
阿司匹林?可不巧了吗?
“你们等我。”
林见春脑子还没糊涂,所以哪怕马上就能取出来药片,她也得先回一趟住处假装药是随其他家当一同带过来的应急的。
她人一跑,牛棚的破屋里几个老者顿时面面相觑。
“这小姑娘靠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