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天下之大不韪行谋逆之事,便是崔敬州部下的昆岗军的大部分将领,都是在起事的前一日才知晓。
而提前五日,崔敬州就密信告知赵岘,请他合谋。
赵岘当日便回信,恳求崔敬州三思,徒劳得劝说他放弃计划。
尽管如此,赵岘仍是崔氏外,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而他没有向皇上接发,让盛安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冲破,酿成如此大祸。
如果他的这封回信被皇上知道
这一击落下,赵岘的神经断了。
他别无选择,只能成为对执信那人言听计从的傀儡。
说起那个人,当年他才十六岁。
赵岘从未见过如此年纪,就心思缜密且多疑至此的人。
甚至至今,赵岘都不知道自己的回信怎么会到他的手上。
拿捏了赵岘不说,那个人不相信任何宣誓效忠的承诺,要鄂国公交个儿子出来做人质,而赵岘已经没了讨价还价的资格。
于是双方约定鄂国公以嫡子为质到成年。质子回到鄂国公府的那一日,会把这封密信也带回去。
之后的两年时间里,赵岘信守承诺,率领自己的赵家丽水军四处清扫敌军余部。且拼命时冲在前,领功时躲在后,为不知道多少人攒下军功。
待叛党余孽清剿干净,赵岘就上交兵权,主动将丽水军交给朝廷,而赵岘顶着世袭罔替的国公爷,被封邑三千户,又被封最高武官衔骠骑大将军,过上了除了军权,名声威望、地位财富应有尽有的平静生活。
威震四方的赵家军回到皇上手里,了却了皇上的一个心病,被立刻打散后分开。
曾经赫赫威名的丽水军自此消失在了历史的舞台,但赵岘,也成了开国诸将中,难得存活到现在的一个。
这些,都是赵缭许多年后才明白的。
她只记得那一日,阿耶皱着眉、阿娘落着泪要送赵缃走,也不告诉赵缭要把他送到哪里去。
赵缭不依,抱着哥哥硬要跟着一起去送哥哥,一群人怎么抓她都抓不开。
马车走了很远,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身姿颀长的少年指着她问这是谁,得到答案后,他偏着头仔仔细细看她,旋而展颜道:赵公爷、夫人,依小王看,不如把令千金留下吧。令爱眼亮似星,想必亦是心明之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鄂国公夫妇有些措手不及。
那少年又道:国公府唯一的嫡子太显眼,如果总是不露面,会引人怀疑。
而且小公爷再过些时日,便可入国子监读书,日后封王拜相指日可待。
如果留在小王这里,小王才疏学浅,恐耽误了小公爷的前程,倒不如把养在深闺的千金留给小王来的方便。
而且十三年后,她才到出阁的年纪,也不会耽误她议亲。
说完,那少年单膝跪在赵缭面前,拉住她的小肉手,笑着问:小妹妹,哥哥会扎风筝、会捏泥人,以后你就跟着大哥哥一段时间好不好?
赵缭不明所以地眨巴眨巴小眼睛,抬头看阿耶阿娘,只见阿耶叹了口气,阿娘则是眼含泪花,点了点头。
好!赵缭转头,对着那个少年笑。
真乖。少年摸了摸赵缭的头,笑得温煦,大哥哥会照顾好你,让你阿耶阿娘放心。
不要!
赵缭听到了耳畔自己的声音,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她就是醒不过来,好像梦里有魔鬼抓着她,要把她拖下地狱。
不论过了多少年,每次再看见那个人当年的笑容,赵缭都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当时的小姑娘不知道,那一日,便是覆灭她一切的起点。
迷迷糊糊之间,赵缭的梦变了,她四肢被捆在刑台之上,像是一只剥了皮待烤的羔羊。
远处,掌刑人渐渐清晰的脚步声、手中的铁链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声被空旷又幽深的走廊烘托得格外揪心,让赵缭听到就一阵感官本能的眩晕。
恍惚之中,赵缭的肋骨被硌得生疼,不知刺痛自己的到底是刑台吞吐的寒气,还是心底翻涌的恐惧。
坐在赵缭面前的还是那个人,他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笑得一如既往的温良。
赵缭没有看他,而是艰难地扭头,看被捆了手脚、堵了嘴坐在地上的隋云期和陶若里。
他们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五月的地牢阴森得犹如冰窟,他们都穿着单衣,却急得汗如雨下,满面通红。
我没事,没事。
赵缭原想用眼神安慰他们一下,可当第一鞭子下去的时候,赵缭立刻闭上了眼睛,将身体本能传达的痛苦与绝望用薄薄的眼皮强行锁住。
那是铁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