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黑的石板一尘不染,分隔着上下、真假两个世界,让须弥好似坐在一片黑色的汪洋之上。
她翘腿坐着,双臂搭在椅把上,身子尤比梁柱更直。
根本不容来者再有任何犹豫。
须弥。来者快步走进,一扬手摘下幂篱,露出丰腴细腻的面容,和跋扈倨傲的神情。
本宫乃当朝王妃、皇亲贵胄,我父官至三品、名臣大员,我儿乃陛下长孙、贵邑郡王!
你胆敢无召当街强绑我父兄、私自关禁,如此无法无天,是打蔡王府的脸,还是欺负我朱家无人?!
这么严重?须弥一手撑着头,一手探入腰侧一拽,将入宫的鱼符向蔡王妃随手一扔,语气轻快,那还来这做什么?抓紧去御前告吧。
鱼符叮叮咚咚弹了几下,不偏不倚落在蔡王妃脚边。
须弥,你不过是贵人养的一条狗,竟对本宫无理!蔡王妃的一腔怒火碰上了软钉子,被浇得愈旺,厉声喝道。
身为皇子妻眷,胆敢私自结交禁军统领、陛下近臣,你们是打陛下的脸,还是欺我观明台耳聋眼瞎?
你莫要胡乱构陷!!我兄和梁统领有同窗之谊,恰逢梁统领调升回都,这才久别小聚,便是到父皇面前,本宫心里没鬼,也说得清楚!
嗯嗯。须弥敷衍应了两声,对着地上的鱼符努了努下巴,那去啊。
须弥!!你何其造次!蔡王妃怒极,尖声喊了出来。
朱家父子和梁裕就是普通宴饮是真,私心急着想结交一下是真,再给朱家一千个胆子,他们都不敢舞到宣平帝面前,也是真。
经历博陵之变和马牢之乱后的宣平帝,早已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和自己的安危与权利无关的事情,再大也是无关紧要。
可但凡是把手伸到自己身边,哪怕只是扇扇风,也是天大的罪过。
即使在极其不理智的愤怒之中,蔡王妃也不敢去想皇上会怎么处理私下结交禁军首领的朱家。
现在蔡王妃就只恨蔡王好色、宠妾无度,让自己素来忧心王妃之位不保,又遇上哥哥的旧交高升回都,自己这才听信亲信撺掇,让哥哥急急宴请梁裕,想着凭母家地位提升,自己在王府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不成想
须弥,不过区区一瞬,蔡王妃的声音却似是苍老了十年,再不复方才的盛气凌人,你这么做到底想得到什么?
终于想静下心好好谈谈了吗?须弥笑了一声,伸出手来、手掌相折做狗嘴状,一张一合对着空气咬了两下。
可是王妃刚不是也说了,我就是贵人养的一条狗。一条狗能有什么想要得到的呢?
不过就是窥伺贵人身旁一丝一毫的危险,保证贵人的绝对安全,尽我的职责、捧我的狗碗罢了。须弥说得云淡风轻。
今日仓促扣人,证言不足,未在陛下面前擅言。明日我便会入宫面圣,向陛下言明一切。
。。。
出左卫府的大门后下台阶时,蔡王妃腿一软,直直向下栽去,幸亏被人立刻扶住。
怎么样?来者是一衣着华贵的老妇,急急问道。
阿娘蔡王妃恍惚间定睛一看,我还好
我是问你阿耶和兄长!须弥说给放回来了吗?!
蔡王妃默然摇头,她明日就要入宫告诉陛下。
哎呀!蔡王妃之母的脸瞬间急变了形,忙道:找须弥施压也不顶用,为今之计就只有向王爷求救了!
再怎么说你是王爷的结发正妃,你娘家若是出事了,他麻烦不是王爷贵为亲王,陛下亲子,有他开口,那什么须弥也总要顾念些的不是?
说着,老妇的手拉着蔡王妃,面上已有希望之色。
而听闻此言后的蔡王妃,面色愈发如土。从龟裂土缝中长出的,是苦笑。
阿娘,你糊涂以李让那怯懦又薄情的性子,若他知我家有难,定是要第一时间扔给我一纸休书,将我舍弃、与我割裂,生怕我牵连他分毫。
他又怎会出手相助,为我淌这摊混水。
老妇脸上的希望也垮了,骇然惊道:那现在可怎么办呐!
蔡王妃不语,一直沉默着上了马车。
随着一声声马蹄声,蔡王妃面上的哀色苦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晦暗不明的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