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半年前一位姓岑的先生来,文坊才终于开办了起来。
此刻文坊厢房的地塌上,一侧跪坐着约莫十岁的男孩,被宽大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过长的衣角堆叠在四周,正持笔一笔一画写着字。
他字写得慢,握笔姿势却是一板一眼,标准得很。
而在男孩的对面,是一年轻男子。
他头顶的发用木簪收住,余下青丝倾落后半卧肩头,半垂身侧,将本就消瘦的侧影又遮去大半,身上的一袭月色儒衫,布料的质感是肉眼可见的粗糙,但由于反复浆洗,倒多了几分质朴的柔。
单看他的容貌,朗星眸,羽玉眉,螓首膏发,清隽绝尘绝非山间陋屋可载。
可再观其风致,气韵素朴,眉目温润,又真实得恍若就是从这山间破出的一杆青竹。
这便是文坊的夫子,岑恕。
他亦跪坐,手置于桌面捧着一册书,看得专注,却会在翻书的间隙,抬眼瞧瞧男孩笔下的字,本就被烛火衬得流光溢彩的眼,又多几分欣慰的笑意。
纸糊的窗缝爬进嗖嗖的凉风,却吹不散投射在墙上的影。
一道清挺似竹,一道被裹得圆圆滚滚,都被昏黄的烛火舔舐得暖意融融,在冰雨泠泠叩石阶的冷夜,独得一份静谧的温馨。
不知过去多久,一串急匆匆的脚步打破了这安详。一身着蓑衣、脚踏布鞋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阿耶!你来啦!男孩先发现门口的人,惊喜地抬头唤道。
岑恕也侧头,看见来者时便放下书,微笑着起身。
门外的男人见状,连忙急着摆手:岑先生您别起身了!我带着敏生这就走了!
说完男人面上多了些许愧色,本就不挺拔的脊梁又弯了一弯:实在是对不住您,又让您等到这么晚,今儿还这么坏的天气实在是开春地里活计太多了!
不打紧的,寺里晚上清净,我也乐得多留。岑恕已起身到了小几旁,拂袖倒了杯热茶。
您要是没急事的话,不如先进来喝杯热茶暖暖再下山。
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泥泞的鞋边,又看了眼面前简朴却干净的居室,连连道:不了不了,我们这就回了,哪能耽误您这么久呢!来来来敏生,我们走哎呦!
男子对着儿子招手,这才注意到儿子身上的衣服,你这小子!怎么能穿先生的衣服呢!
先生看我冷,专门给我穿的敏生嘴上说着,手上却要把衣服脱下来。
穿着吧。说话间,岑恕已经走到门边,把热茶递在了男人手里,又走到敏生身边俯身蹲下,把过长的衣角翻折起来搭在他的肩头,又把衣带给他系好,长短刚刚好。
这样不会绊到脚,也会更暖和些。
岑先生您这么有学问的人,肯留在山沟里陪孩子们不说,还不收一点束脩,又打心眼里待孩子们好我们何德何能,能遇见岑先生您啊!
男人佝偻着背却仰着头,看岑恕的眼神恰如看龛中神佛。
岑恕颔首,自然地回避着这炽热的目光,眼底柔和的疲惫将他鬓边垂下的碎发都衬得如茸毛般柔软。
岑某身无长物,唯剩识得些字还能留给孩子们,实无可称道之处。
岑恕的声音很柔,但和着门外的风声雨声,分明藏着几分叹息。
男人拉着男孩的手下山去了,在他们的背影离开视线时,岑恕的背影缓缓塌下几寸,转身进屋时,零零颤抖的肩头昭示几声哑在喉间的咳嗽。
呼轻吹屋中灯。
或许是因听惯了白天朗朗的读书声,岑恕每每孤身离开已归入沉寂的寺庙时,都倍觉空寂。
尤其是今日,雨幕和山雾像是将古刹带入了遗失的远古,冷清得有几分寒人心。
岑恕一手撑伞一手提灯,步履缓缓向寺外走去。
咯吱咯吱岑恕推开寺门,又转身关严,正提袍要下楼梯时,脚步却突然顿住。
在第一级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人也倏尔回过头来,一双明眸准准落在岑恕眼中。
夜半、古庙、悄无声息的来者、灯火映照的面容。
这些元素拼在一起,注定这是一个惊悚的场面。
然而,或许是因灯火映照出的那张小脸实在可爱得紧,这场面居然毫不吓人。
没想到,我等到的是您呀。
那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因圆圆的小脸、圆圆的眼角而显得愈发幼态,却又因顾盼生辉的明眸、精致的琼鼻和娇艳欲滴的红唇而已然具备美人之灵秀。
她披着一件鹅黄色的披风,发髻上也别着几朵同色的迎春花。
在她转头的那一刻,明朗的笑颜已然舒展开来,在嘴角点出两个圆圆的小梨涡,衬得她的小脸比髻上的花儿更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