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竹。
皇后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倒流回三十年前,江南的春天。
那时她还是安国公府的嫡女沈映雪,他是名满江南的才子江竹。他们在桃花树下论诗,在西湖边作画,在月下听琴。
“你来啦。”皇后轻声说。
江竹站在原地,看着她,眼中泛起水光。
三十年了。
当年那个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说“竹哥哥,你来啦”的少女,如今成了大梁的皇后,成了病榻上形销骨立的病人。
可她那双眼睛,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阿雪。”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皇后笑了,那笑容虚弱却真切:“我美吗?”
江竹走近几步,在离她三尺处停下,认真地看着她:“美,你永远都是最美的。”
“说谎,”皇后轻声说,“我老了,病了,不好看了。”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当年的模样,”江竹眼中泪水滑落,“阿雪,你不该……”
“不该什么?”皇后看着他,“不该选他?不该入宫?不该走到今天这步?”
她摇摇头:“江竹哥哥,我此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江竹急声道,“是我心甘情愿的,当年你说你想看看京城的繁华,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看尽天下……我便知道,我留不住你,你有你的路要走,我只愿你过得好。”
“可我过得不好,”皇后眼中泛起泪光,“江竹哥哥,我过得很不好。”
她想起这二十年的深宫岁月,想起那些等待的夜晚,那些失望的清晨,那些心碎的瞬间。想起父亲死时她的无助,想起孩子失去时她的绝望,想起看着皇帝宠爱他人时她的心死。
“我后悔了。”她轻声说,“如果当年我选了你,会不会不一样?”
江竹看着她,心如刀绞:“阿雪,不要这样想。人生没有如果,你选的路,便是你该走的路。”
皇后缓缓站起身,想要走向他。可刚迈出,便是个踉跄,沉重的朝服,虚弱的身体,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江竹赶忙上前,扶住了她。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如同当年在江南,她险些落水时,他伸手拉她的那瞬间。
皇后靠在他怀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江竹哥哥。”她轻声唤他。
“我在。”
“带我走好不好?”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我离开这里,回江南去……我想看桃花,想看西湖,想听你弹琴……”
“好。”江竹抱紧她,泪如雨下,“我带你走,我们去江南,看桃花,游西湖,我日日为你弹琴……”
怀中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
皇后闭上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阿雪?”江竹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见她安详的睡颜,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疲惫与痛苦。
凤仪宫外,钟声骤然响起。
九响,国丧。
丧钟响彻皇城时,楚晚棠正在前往东宫的路上。
九响国丧,她脚下软,险些跌倒,雨墨慌忙扶住她:“娘娘!”
楚晚棠站稳身子,望向凤仪宫的方向,眼中水汽迅速弥漫。虽然早有预料,可当这刻真正来临时,心口还是像被重锤击中,疼得喘不过气。
她提起裙摆,朝凤仪宫疾奔而去。
宫道上,内侍宫女跪地,啜泣声此起彼伏。
凤仪宫的宫门大敞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楚晚棠踏进宫门时,看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正指挥宫人准备后事,老泪纵横却强撑着仪态。
“太子妃娘娘……”嬷嬷看见她,跪下行礼。
楚晚棠摆摆手,声音发颤:“母后走时可还安详?”
“安详。”嬷嬷擦去眼泪,“皇后娘娘是笑着走的。”
笑着走的?
楚晚棠想起江竹,或许对母后来说,能在故人怀中离去,是种解脱。
她走到寝殿门口,却停下了脚步。殿内,皇帝萧景琰正坐在床榻边,握着皇后已经冰冷的手。
楚晚棠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