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僧袍垂落,佛珠静捻,他竟以死明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徐妙仪身上。
气氛死寂到窒息。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冰冷锐利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等着她开口。
徐妙仪心口一紧,喉咙发涩。
道衍敢说“你觉得我说谎就杀了我”,可她……她不敢说“殿下若觉得我撒谎,就杀了我”。
她不敢赌。
她怕死,更怕朱棣真的信了,真的动手。
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吞吐不得,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难堪、恐惧、委屈、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站在原地,百口莫辩,动弹不得。
见朱棣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道衍叹了口气,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里无半分慈悲,只剩冷硬的决断,他望着朱棣,声音沉如古钟,将最后一层遮羞布狠狠撕碎:
“殿下,您眼前的这位王妃,早已不是当年您迎娶的那位徐妙仪了。”
一语惊破全场。
徐妙仪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他竟……说出来了。
道衍缓缓闭目,再睁眼时,满是决绝:“贫僧一年前便窥破玄机,知晓殿下身边的王妃,是一缕异世孤魂。起初贫僧以为,她虽性情大变,却无致命歹意,便留了一线生机,未曾揭穿。可贫僧错了……”
他语气骤然转厉,字字如刀,劈向徐妙仪:
“她在南京,破坏殿下为周王、代王翻案的全盘计划;归北平途中,持匕首刺杀殿下;如今更是勾结奸细,两次下毒,欲置殿下于死地!若不是她屡次三番坏事,殿下本不必走到如今绝境!将来沙场喋血、无数亡魂,皆因她而起!此等祸患,绝不能留!”
真相,赤裸裸砸在所有人面前。
刺杀燕王。
破坏大计。
两次下毒。
桩桩件件,听得朱高炽三兄弟脸色惨白,谭渊、朱能等人瞠目结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朱棣站在原地,周身寒气越来越重,几乎要将周遭空气冻结。
道衍曾经说过,真正的王妃已经魂飞魄散,就算把现在的假王妃杀死,真王妃也回不来了。
他本是不信鬼神、不信怪力乱神的铁血燕王。
可徐妙仪的种种反常,性情大变、言行怪异、对他百般抗拒、途中突然拔刀相向、两次莫名买药下毒……一桩桩,一幕幕,清晰得无法忽视。
由不得他不信。
朱棣猛地抬眼,目光如铁钳,死死锁住徐妙仪,一言不发,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不由分说,将她强行拽进了耳房。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
室内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落在两人脸上。
朱棣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带着被欺骗的剧痛与冷怒:
“你……到底是不是徐妙仪?”
徐妙仪抬起头,看着他。
这一年来,她无数次想过这个场景。想过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该怎么回答。想过他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不是。”
朱棣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这一年来,你一直在耍我?”
“是。”徐妙仪笑得越发肆意,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我就是在耍你。下毒,也是真心希望你死。”
希望他痴傻,希望他疯癫,希望他永远不能起兵,希望他死在这北平城里,换她一世太平。
她亲口承认。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有满不在乎的决绝。
朱棣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像是过了整整一生。
那双曾对她极尽纵容、极尽纠缠的眼眸里,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猛地转身,拉开房门,再次攥住她的手臂,将她狠狠拽到庭院中央,当着所有将领、三个儿子的面,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滚。”
一个字,断尽所有情分。
朱高炽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跪倒,死死拉住朱棣的衣袍:“父王!母妃她定是有苦衷的!求父王息怒,求父王开恩!”
朱高煦、朱高燧也跟着跪倒,满脸惶恐,不知发生了什么。
朱棣垂眸,看着跪地求情的儿子,眼神没有半分松动,一字一句,宣告天下:
“从今日起,燕王府再无王妃。你们三人,从此不许再唤她母亲。”
不许认母。
不许留府。
不许有半分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