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片死寂。
那日午门之外,燕王一身素衣,指着满朝文武骂得狗血淋头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此刻齐泰一开口便被堵了回去,余下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接话。
建文轻轻咳了一声。
“好了。”他和气地笑了笑,看向朱棣,“四叔莫要动气。说起来,那日多亏四叔及时赶到,救了朕的性命。朕还未好好褒奖四叔,不料四叔走得这样急。”
朱棣敛了神色,躬身行礼:“救陛下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话虽如此,赏还是要赏的。”建文温声道,“四叔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
朱棣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之上那张年轻的脸。
“臣确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请陛下恩准臣搜查魏国公府,寻回臣的发妻,燕王妃徐氏。”
殿中哗然。
朱棣不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继续说道:“魏国公徐辉祖,私藏王妃,欺瞒本王,其心可诛。臣请陛下治徐辉祖之罪,还臣一个公道。”
徐辉祖本是好端端站着看热闹的,听到这话,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他一步跨出队列,指着朱棣,气极反笑:“燕王!你要搜我魏国公府?你的王妃丢了,跑到我魏国公府来找,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有文官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更多笑声响起,嗡嗡地蔓延开去。
朱棣面不改色,只望着御座。
建文也笑了,抬了抬手止住众人的笑声:“好了好了,都别笑了。”
他看向朱棣,目光柔和,似乎还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四叔,搜查是可以的。魏国公府又不是龙潭虎穴,四叔想去,朕准了便是。”
徐辉祖脸色一变:“陛下!”
建文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话,仍是看着朱棣,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不过四叔,有件事朕得告诉你。”
朱棣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陛下请讲。”
“燕王妃之前求过朕,”建文微微叹了口气,“说她不想回北平,想留在京城。朕当时想着,夫妻之间的事,朕不好插手,便没有应允。”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还是说了出来:
“她还说,与四叔房事不合。”
哄!!
满堂大笑。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拍大腿,连几个老臣都憋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徐辉祖也愣住,随即嘴角抽了抽,忍笑忍得辛苦。
朱棣站在
殿中央,脊背笔直,面色不变。
笑声一浪一浪地拍过来,他像礁石,纹丝不动。
等笑声渐渐平息,他才抬起眼,看向御座之上那张含笑的脸。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臣与王妃成婚十余年,生有三子,夫妻和睦,从无间隙。王妃若真说过这样的话,臣倒要问问,”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还未收住笑意的脸,最后落在徐辉祖身上。
“王妃是在何种情形下,对陛下说出这等闺阁私语的?”
殿中笑声戛然而止。
朱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建文,不疾不徐地道:“臣听闻,那日皇后召王妃入宫,说的是‘姑嫂叙话’。既是叙话,怎会叙到臣与王妃的房事上去?是谁在问?又是谁在答?”
建文的笑容微微一滞。
“再者,”朱棣的声音沉下来,“王妃若真不愿随臣回北平,大可直接对臣言明。臣虽不才,也不至于强逼妻子。可她偏偏选了让幼妹顶替、自己藏匿这条路,陛下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
殿中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在笑的人,此刻都敛了神色,目光在燕王和皇帝之间游移。
朱棣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声音朗朗:
“臣请陛下三思:若王妃当真不愿跟臣走,臣绝不强求。但在此之前,臣要亲眼见到她,亲耳听她说。若她安然无恙,臣自当谢恩退下;若她被人胁迫、身不由己,”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
“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带她回家。”
一番话,有理有节,不卑不亢。
既护了自己与王妃体面,又占尽情理,反倒显得建文拿闺房私事取笑,格局狭小。
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笑,看向朱棣的目光,只剩敬畏。
建文看着殿中气势沉稳、无懈可击的四叔,终是轻轻一叹:
“罢了。四叔既如此坚持,朕便准你,搜查魏国公府。”
徐辉祖张口欲言,却被建文一个眼神止住。
“不过四叔,”建文轻轻笑道,“若是搜不到,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