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客若是四叔的人,四叔为何要杀他?那刺客若不是四叔的人,四叔又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那里?
他想问。
可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四叔这个人,从来不会给别人答案。
他只给别人结果。
“传御医。”建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去徐府,给燕王妃诊脉。就说朕体恤四婶受惊,命太医好生调养,待身子大好了再启程。”
齐泰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建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藻井,久久没有动。
四叔。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还有那个燕王妃,她那天,到底看见了什么?
燕园的寒梅落了一地残雪。
谭渊立在廊下,指尖攥得发白。
他昨夜彻夜未眠。
府中与死士相关的蛛丝马迹,他亲手焚得干干净净,连那些经手办事、知晓半分内情的人,也都悄无声息地处理殆尽。该烧的烧了,该杀的杀了,该埋的埋了。
可心头那团惶惶不安,半点未曾消散。
祸根不在暗处。
在明处。
是那位断然拒绝返回燕园的燕王妃,徐妙仪。
那日燕王朱棣冒死将她从险境中救出,原以为夫妻情分尚存,她会随他回燕园安身。谁知徐妙仪当场翻脸,字字如冰刃,直戳朱棣心口。
“乱臣贼子!”
谭渊彼时隐在暗处,听得浑身发冷。
他清楚,王妃已然洞悉了最致命的秘密:那场针对建文皇帝的刺杀,幕后主使正是燕王。
自那以后,徐妙仪执意留在徐府,半步不踏燕园门槛。燕王数次相请,她次次拒之门外。谭渊每次去徐府送信,回来时都觉得后背发凉,徐府是开国功臣徐达的府邸,满门勋贵,耳目繁杂。若是王妃一时愤懑,将那秘事透露给徐家任何一人,消息再辗转传入宫中。
燕王谋逆的罪名便坐实了。
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转头去看朱棣,却见那人依旧云淡风轻。每日穿戴齐整,在京城之中穿梭于皇亲国戚府邸,饮酒闲谈,神色如常。仿佛那桩足以倾覆一切的秘事,从未发生过。
谭渊看不懂。
殿下怎么就不急呢?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方才又有消息传来:建文皇帝体恤王妃受惊,特派了太医前往徐府诊治。
太医。
天子近臣。
嘴风未必严实。
若是王妃对着太医哭诉半分,或是吐露只言片语,那秘事便会如野火般烧遍京城,烧得燕王万劫不复。
他终于按捺不住,快步走入殿中。
朱棣正临窗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神色闲适。
“殿下。”谭渊躬身行礼,声音里藏不住焦灼,“属下实在放心不下。”
朱棣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你在担心什么?”
“王妃。”谭渊喉间发紧,“王妃她知道一切。”
朱棣没有说话。
“她住在徐府,日日与徐家亲友相处。”谭渊压低声音,“如今又有太医前去探病,若是她一时失言,将殿下刺杀建文之事泄露出去……”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我燕府上下,再无生路。”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寒风卷过梅枝的轻响。
朱棣却忽然轻笑一声,将玉扳指套回指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无需担心。妙仪性子再烈,也最疼她的几个子女。谋逆刺杀是诛九族的大罪。她若说出去,不光我死,她的孩儿们,都要跟着陪葬。她断不会做这等蠢事。”
谭渊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殿外却突然传来下人急促的通传声,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殿下!谭将军!徐府传来急讯!”
那下人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地禀报:“太医已从徐府出宫回奏,说王妃身子并无大碍,只需静养便可上路。而且……而且王妃托太医向陛下递了话,请求即刻回京,随殿下返回北平!”
话音落下,谭渊猛地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