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匣子珍珠,个头不小,却浑圆得呆板,不如她旧日那串来自南海的异形珠耀目生辉。
“乏善可陈。”她低声评价,指尖拂过一支云头银簪,想起椒房殿里那支兄长所赐、嵌着瑟瑟宝石的赤金步摇。
心头又是一阵烦恶。
她合上匣子,目光落在屋内书案上。
那里堆着不少书册。她踱过去,随手抽出一本,是《资治通鉴》。再翻,有《女诫》、《列女传》,还有几本佛经。
尽是些无趣之物。
正待抛开,却瞥见案角压着一本薄册,纸张较新。
她抽出,封皮无字。翻开,里面竟是手抄的史书片段,墨迹深浅不一,似乎是徐妙仪平日里阅读所录。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忽然定住。
“……汉安帝永宁二年,阴城公主刘贤得,骄淫无道,与嬖人居帷中,而召其婿班始入,使伏床下。始积忿,永建五年,遂拔刀杀主。帝大怒,腰斩始,弃于市。”
短短数行,字字如冰锥,刺入她眼中。
骄淫无道……伏床下……拔刀杀主……
班始?
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驸马?他敢杀她?
腰斩……弃于市……
心上倏地冰凉。
她仿佛又感受到背后那冰冷利刃刺入的剧痛,眼前晃过班始最后那张交织着恐惧与疯狂的脸。
原来……那不是一场意外的背叛,是她早已注定的结局?死得如此不堪……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比昨夜的风更刺骨。
她颓然坐倒在旁边的圈椅上,那本薄册从手中滑落,摊开在地。
镜中,徐妙仪的脸苍白如纸。
许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汉宫是回不去了。即便能回去,等待她的,也是那般丑陋的死亡。
而这里……虽然处处不如意,虽然这身份、这年纪、这周遭一切都让她嫌弃,但至少,她还活着。是大明亲王的王妃,有子女,有仆从,锦衣玉食……哪怕这“玉食”在她看来也粗陋不堪。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镜中人眼底那抹属于刘贤得的癫狂戾气,似乎被强行压下,覆上一层冰冷的、审视现实的漠然。
那就……暂且如此吧。
然而,安顿下来的念头,并未让周遭变得顺眼。相反,她以昔日阴城公主挑剔到极致的眼光,重新打量这燕王府的一切,只觉得处处窒碍。
侍女进来奉茶。
动作倒是规矩,但捧杯的姿势不够优雅,行走时裙裾摩擦的窸窣声也嫌粗重。
茶汤颜色浑浊,入口涩味重,香气淡薄,远不及她旧日喝的阳羡贡茶清芬沁人。
“换。”她只吐出一个字。
侍女惶恐退下。再奉上的,仍不合意。她懒得再说,挥挥手让人都退下。
午膳摆上来,虽是素食,却也尽力做得精致。
可那素火腿的豆腥气,那仿荤菜过于刻意雕琢的形态,那清汤寡水的滋味……刘贤得只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想起汉宫炙烤的鹿肉,想起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喉头一阵发紧,却是厌弃多于怀念。
连身边这些仆从,在她看来也透着股蠢笨。
冯嬷嬷谨小慎微,话里话外离不开规矩体统,听得人胸闷。
王忠那内官,说话尖细,眼神闪烁,不够大气。
底下的小丫鬟们,更是战战兢兢,问句话都要反应半晌,毫无灵动机敏。
她独自待在屋里,看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里瑟缩的、光秃秃的树木,心想,这燕王府,怕是连她昔日公主府的一角园林都比不上。
那时的奇花异草,曲水流觞,随时可唤来的乐舞百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