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向屋外的天光,冬天的黎明来得迟缓,院中虽隐约有仆役走动的身影,四下仍是一片昏黑。
他生性畏寒,再加之是冰灵根,纵使有灵气护体,仍不愿清醒着度过寒晨。于是和衣躺上了侧塌,地龙烧得正旺,熏得人昏昏欲睡。“要睡一会吗?”虽是疑问的语气,但身旁正正好留下了一人宽的位置。
还是冬天好啊。迟声放缓动作躺到纪云谏身边,趁他睡得安稳,将手臂勾过来拢进怀里。将睡未睡时他仍恍然想着,习惯大抵就是这样慢慢养成的,假以时日公子必会习以为常。
何止是习以为常,待身边人呼吸绵长后,纪云谏才悄然睁开眼。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迟声的眼睫。见他毫无反应,才像得了默许般将他往自己怀中再带了带。
寒风凛冽,一室安宁。
迟声醒来时,纪云谏正在院中练剑。
他凭窗而立,目光落在纪云谏身上,公子这般身形生来就是练剑的料子,自己得了传承剑诀多年,至今也只练到第三层,不知何时才能悟透。
本只是最为寻常的一个冬日,纪云谏循着守寂的旧路出招。最后一式寒光闪过,剑诀终了,纪云谏却并未停下身形。守寂剑诀乃他年少时开创,那时的他一心求道,觉得剑道的极致便是心无旁骛,只要秉承道心澄明,就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可如今多年过去,他早已有了新的感悟。剑修心中若只有剑,只追求招式之凌厉,那和寻常剑客有什么区别?走过的山水、看过的尘世、见过的人、动过的心,本就是天地大道的一部分。
这般念头涌起时,一股丰盈的感情在他全身升腾,有对人间的眷恋,有对天地万物的敬畏,也有对剑道新法的豁然,这股情感顺着经脉流经全身,几乎要随剑势一同喷薄而出。
剑光依旧凛冽,可他持剑的手却微微一顿,霜寂仿佛有了自己的灵魂,剑舞不知不觉就脱离了原本的轨迹,
那本直来直去的剑光,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像雪花轻轻落在枝头那般轻盈。他的动作也慢了起来,不再追求极致的速度和力量,每一招都与周围的环境相融合,仿佛不是他在舞剑,而是剑顺应着天地自舞。
也就是正在此时,本有些阴沉的天色突然亮了起来,一片雪花落在剑尖而未化,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雪粒突然细密起来,大片的雪花打着旋落下,纪云谏却浑然未觉,他已进入了一种更为玄妙的境界,几乎能看清天地间灵力流转的轨迹。
剑式分明没有先前那般凌厉,甚至慢到能看清每一个动作,可是却让人从心头升起一股敬畏,仿佛眼前人已经彻底融入了天地和风雪中。
一剑终了,纪云谏缓缓收剑,雪花已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霜寂,剑身上映着漫天飞雪。真正的剑意从不是固守陈规,而是剑体、持剑者和天地法则浑然一体。若说之前只是以灵使剑,如今已完全融入了大道本源之力。
迟声知他已悟道,只在一旁静静候着。待到万籁俱寂之时,迟声终于开口问院中独自立着的那人:“这一招叫什么?”
雪花簌簌而下,纪云谏转过头,对他轻笑了一下:“朝起启窗闻霜落,故为霜声。”
迟声的心颤了一下:“哪个声?”
“万物皆有声的声。”
见迟声呆愣在原地,纪云谏走上前,二人隔着一扇窗相望。
屋内比院内高上二三级台阶,迟声低头望着纪云谏,伸手拂去他头顶落着的一片雪花。
纪云谏剑尖微动,枝头最高的一支寒梅应声而折,被灵力渡着送到迟声手中:“不是要去凌仙阁吗?”
第36章 情迷
迟声目光落在手中的梅花上,嶙峋的枝桠竟也有几分重量,初绽的花蕊上落着数颗新生的雪粒,幽香在冷意衬托下更加明显。
纵使寒风阵阵,他却觉得面上滚烫:“公子这是何意?”
纪云谏仍沉浸在悟道的余韵里,“霜声”二字如同剑招一般浑然天成,他少见地有了展露自己内心情感的冲动:“方才舞剑时,忽觉若是有人陪我一起赏梅,也算不辜负这般好时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