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声眨了眨眼,按规矩,他该称呼纪云谏为“公子”,可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却觉得格外绕口,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说:“公子。”
小丫鬟这才恍然大悟:“公子一早便被夫人叫走了,说是去赴相看宴呢。”
迟声懵懂问道:“相看宴?那是什么?”
小丫鬟放下扫帚,耐心解释道:“咱们大胤朝风气开放,男女婚嫁可不像前朝那般拘谨。若是到了适婚年纪,双方家长有意,便会安排相看宴,让男女双方见上一面,互相瞧瞧模样、品性。若是彼此满意,便会请媒人说合,定下婚约;若是不合心意,也不伤和气,只当是多认识了一个朋友。”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脆生生地补充道:“夫人这次安排的相看宴,听说是和碧波轩的张二小姐,今早张小姐来府时,我远远瞧了一眼,穿件月白色绣兰袄子,说话细声细气的,瞧着就是个性格温婉的好性子。等日后进了府做少夫人,咱们底下人日子应当也不会难过啦。”
迟声听得似懂非懂,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抓住了丫鬟话里的关键词,追问道:“那……相看之后,若是满意,便要成婚吗?”
“是啊,”丫鬟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憧憬,“结婚便是喜结连理,从此之后,两个人就要一生一世都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再也不分开啦。”
“一生一世都在一起……”迟声讷讷地重复着这句话。
暖阁内,檀香袅袅。
柳阑意与张家夫人分坐主位,闲话着近日的逸闻。
纪云谏坐在母亲身侧,穿的是柳阑意特地为了此事定制的玄色锦袍,他只偶尔应和两句,全然没有寻常公子赴相看宴的热切。
张舒窈端坐于对面,她身形纤细,月白的袄裙,乌发挽成的双髻上仅簪了一支碧玉簪。她性子内敛,面对陌生的长辈与公子更是少言寡语,大多时候都在垂眸静听。偶尔被柳阑意或是母亲问及见解,她才细声细气地应答几句,声音柔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舒窈自幼便跟着她外祖父读书,诗词做得极好,”张家夫人给女儿使了个颜色,“前几日还填了首《清平乐》,字句清雅,倒有几分宋人风骨。”
柳阑意闻言愈发欢喜,忙道:“哦?那可要让舒窈念念,让我们也饱饱耳福。”
张舒窈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细声道:“不过是胡乱编造罢了,怕污了各位的耳。”
纪云谏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局促,便开口解围:“诗词本是抒怀之物,无需强求。张夫人,我听说,听闻碧波轩最近有不少孤本复刻,不知是否属实?”
聊到自家产业,张夫人立刻循着话头说了下去。
张舒窈悄悄松了口气,抬眸感激地望向纪云谏。
闲聊间,张舒窈忽然轻轻“呀”了一声,她抬手摸了摸发髻一侧,脸上露出几分慌乱,又在发间细细摸索了片刻。
张夫人察觉到女儿的异样:“怎么了?”
张舒窈咬着下唇:“我的碧玉簪少了一支,许是方才不小心掉在了府外,又或是在府内遗落了。”这对簪子是过世嫡姐留给她的,每当思念姐姐时,就会拿出来睹物思人,她对此向来是爱护有加。
张夫人安慰道:“不过一支簪子,丢了便丢了,回头让你父亲再给你打一支便是。”
柳阑意也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舒窈不必着急,府里下人多,让他们去找找便是。”
“我想亲自去寻,麻烦各位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她性子虽内敛,遇事却不肯退让,话音未落,便已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暖阁。
张家夫人仍觉不妥,柳阑意却宽慰道:“张夫人放心,舒窈姑娘聪慧伶俐,这府中皆是自家人,不会有事的。” 她转头看向纪云谏,“云谏,府内路径你最是熟稔,便劳烦你去陪张二小姐一趟吧。”
说着,将纪云谏拉到一旁:“这张二小姐是难得的知书达理之人,你素来好琢磨些诗书学问,正好趁此机会多与她亲近。”
纪云谏知道不管今日来的是何人,在柳阑意眼中都是好的,无非是想为他择一门合意亲事。他只能顺着她的说法,无奈点了点头。
他转身出了暖阁,但放眼望去,院中空无一人,唯有雪上留着串脚印,蜿蜒向远处,显然是张舒窈方才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