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睑,声音却清晰坚定,“儿臣敬您,爱您,这是真的,苍天可鉴。儿臣不知未来有何等际遇,但儿臣不做亏心事,人活一世,但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皇帝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想要穿透皮囊,直窥灵魂。
良久,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
黎昭那毫不闪躲的眼神,与那一抹恰到好处流露出的委屈,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他尘封的记忆。
黎昭的出生伴随着元和七年冬的第一场大雪,那场雪下了整整一天,在地上集了厚厚的一层,对于那年经历了旱灾的大晟子民来说真真是吉兆。
他在吉兆中抱起刚刚降生的十子,那婴孩竟对他绽开一个无牙的笑。那是当上皇帝之后再一次体会到新手父亲的感觉。
可次日,黎昭便陷入昏迷,药石罔效。贵妃以泪洗面,太医手足无措之际幸得大觉寺明悟和尚出手,言他天魂不稳,需借龙气滋养三年,并假作女身直至十五岁方能稳固。
从此大晟皇帝身边就多了个小团子。最开始他还担心小孩子会在他议事批奏折时吵闹,谁知黎昭乖巧的令人心痛。
起初黎昭总是睡着的,后来慢慢的他清醒的时间长了。
他与群臣议事时黎昭就在小隔间里,他批阅奏折时黎昭就在大殿里自娱自乐,饿了、渴了、拉了就哼哼几声,从没有出现过吵闹不休的情况,以至于他时常会把黎昭忘记了。
只在他疲惫间隙,才摇摇晃晃地过来,用小儿的玩笑之语驱散他的疲惫。他亲眼看着这孩子从咿呀学语长成少年,那份亲手养成的欣慰与父子亲情,早已深植心底。
即便后来的黎昭纨绔之名远扬,他也清楚,黎昭的底色是良善的。
虽然纨绔,但不沾染酒色,不欺压弱小,时常因热心肠而被告状,会自掏腰包接济因打仗伤残的兵丁,只是有点不学无术而已。
而此刻那份与幼时如出一辙的赤诚,正无声地叩击着他的心门。
他也看到了黎昭眼中的一抹委屈,但他不仅是皇帝,也是父亲,他不能因为一个儿子,就对其他儿子不闻不问。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皇帝深深看了黎昭一眼,其中混杂着审视,与一丝的疲惫。
“王德。”
“老奴在。”
“带人,送瑞王回府。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老奴遵旨。”
皇帝目光扫过全场,在几个儿子身上停了下来,不怒自威:“朕不希望最近出什么岔子,都散了吧。”
“臣等/儿臣不敢,恭送陛下。”至于这个岔子是指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殿下,请吧。”王公公带着两队侍卫上前,恭敬搀扶。
黎昭心里有点怅然,没想到会这样就过了。
“有劳公公。”黎昭扬起了惯常的笑脸,仿佛方才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黎昭看了一眼老爹的背影,感觉比起记忆中那个高大的身影略显沧桑了。心中冒出点酸涩,“以后还是少惹老爹生气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老爹离去的方向,轻声问:“王公公,你说我明日亲手给我父皇做条鱼赔罪,他会不会连人带鱼给我扔出宫去?
王公公笑得如弥勒佛般:“殿下,圣心难测。不过,心意到了,总是好的。”
黎昭笑了笑,举步向宫外走去。风起于青萍之末,变局已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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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行驶在回府的路上,车帘外市井的议论声隐隐传来:
“听见没?天上仙人说咱们要出个千古一帝嘞!”
“千古一帝?是像秦始皇那样修长城,还是像汉武帝那样寻仙问药?老天爷,这才太平几年啊……”
“你懂什么!没听仙女说是圣文武皇帝吗?带‘圣’字的,肯定是圣人转世,是好事!”
“嗐,贵人们的事哪轮得到咱们操心?能让我们吃饱饭,就是好皇帝……”
车内,黎昭听着这些贩夫走卒的对话,不由轻笑。
“殿下因何发笑?”侍坐一旁的王公公温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