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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和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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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中的日子,慢得像是被山间的风拖住了脚步。

慢到念儿,能百无聊赖地追着自己蓬松的尾巴,一圈又一圈转个不停,玩得不知疲倦;慢到叶雯跟着山里的农妇,慢慢学会了好几首悦耳的山歌,开口便是山野间的清亮;慢到田蒙每日进山猎回的野味太多,灶房的房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风干的腊肉,飘着醇厚的肉香;慢到小邦子跟着采药人漫山跑,早已认全了半座山里的草药,能随口说出每一株的名字。

英浮好似真的放下了所有过往,陪着姜媪,过起了归隐山林、悠然闲适的日子。

他在屋后亲手辟出一小块菜地,每日天刚亮就起身,提着木桶去浇水,而后蹲在地头,安安静静看着土里刚冒尖的嫩菜苗发呆,眼神纯粹,全然没了往日的锋芒,倒像个对世间万物都好奇的山野少年,带着几分没见过俗世繁华的懵懂。

姜媪就站在窗前,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蹲得久了,猛地起身时下意识撑住大腿,微微蹙着眉缓神的狼狈模样,唇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又很快抿平,转身走进灶房,为他热着晨间的粥。

粥熬得绵密浓稠,用的是山里自产的糙米,没有宫里精米的细腻软糯,入口却带着谷物最朴实的清香,暖到胃里。

英浮喝粥时,总习惯舀一勺山里猎户送的蜂蜜,蜜色深褐,浓稠得如同琥珀,甜香醇厚。

姜媪觉得过于甜腻,他却觉得刚刚好,连念儿也格外偏爱这味道,乖乖蹲在他脚边,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双琉璃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蜜勺。

英浮便伸出小指,蘸上一点蜂蜜,递到它嘴边,念儿小口舔完,舒服地眯起眼,大尾巴甩得飞快。

“你太宠它了。”姜媪端着粥碗,语气淡淡的。

“它乖,不会躲着我。”英浮头也没抬,指尖又蘸了蜂蜜,低头继续逗着脚边的念儿。

姜媪没再接话,垂下眼眸,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一圈又一圈,搅了许久才浅浅喝一口。粥早已凉透,滑进喉咙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

田蒙依旧是每日天不亮便进山,直到夕阳西下才踏着暮色归来,背篓里总装满了野兔、山鸡,偶尔还会有几只肥硕的斑鸠。

叶雯便接手收拾猎物,持刀利落干脆,下手稳得连见多识广的田蒙,都忍不住夸一句“这丫头手稳,半点不抖”。

小邦子心善不杀生,只负责采野菜、摘野果,每次他一回来,念儿总是第一个蹦跳着迎上去,围着他的脚边打转,小鼻子不停嗅着背篓里清甜的野果香气。

日子就这般,一日接着一日,平淡又安稳地往前淌。

姜媪时常坐在廊下做针线,指尖捻着针线,安安静静缝补;英浮便靠在一旁的廊柱上看书,书页轻翻,不言不语。

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随口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气氛平和又静谧。念儿就趴在他们中间,尾巴搭在英浮的膝头,小脑袋枕在姜媪的腿上,半眯着眼睛,浑身放松得像一团融化的白雪,安逸又慵懒。

可心底的隔阂,从来都没有消散。

英浮试过很多次,想要拉近两人的距离。他伸手去握姜媪的手,她没有躲开,任由他握着,可她的指尖始终冰凉,哪怕他用尽全力捂热,也暖不透那股从心底透出来的寒意;他试过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她乖乖靠在他怀里,脊背却绷得紧紧的,过了许久,才一点点慢慢放松,可自始至终,都没有主动往他怀里靠半分。

两人就那样沉默地相拥,明明身体紧紧相贴,中间却好像隔着无法填补的缝隙,疏离又克制。

直到某天傍晚,姜媪坐在灶房里添柴烧火,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将她的侧脸映得暖红,柔和了平日里清冷的轮廓。

英浮站在灶房门口,静静看了她许久,才迈步走进去,在她身边蹲下,也随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木柴。

偏偏那木柴是湿的,一进灶膛便冒出滚滚浓烟,呛得姜媪止不住咳嗽。英浮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把湿柴抽出来,扔在地上狠狠踩灭,眉眼间满是局促,连眼眶都被烟熏得泛红。

姜媪看着他这般手足无措、狼狈又笨拙的样子,终究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她,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也跟着傻傻地笑。两个人就那样蹲在灶房的泥地上,对着那根被踩灭的湿柴,相视一笑,笑了很久很久,念儿从门口探进毛茸茸的小脑袋,歪头看了看他们,觉得无趣,又默默缩了回去。

那天夜里,姜媪破天荒地主动往英浮怀里靠了靠。

英浮身子微僵,一动未动,任由她慢慢贴近,任由她将脸轻轻埋进自己的胸口,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

他缓缓抬手,掌心覆在她的背上,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被挤到床尾的念儿,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蜷成一团,继续酣睡。

窗外,虫鸣声声,轻缓又绵长,伴着山间的晚风,格外安宁。姜媪闭着眼睛,静静听着英浮沉稳有力的心跳,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安稳又安心。

她在心

里默默想着,就这样吧。

不去想那些纠缠多年、尚未解开的恩怨过往,不去问那个压在心底、迟迟不敢开口的问题,不去担忧往后的前路何去何从。

就这样,守着这山间的平淡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便好。

———

田蒙每日天不亮便背着空背篓进山,日暮扛着满筐野味归来,野兔山鸡堆得灶房无处安放,风干腊肉挂满房梁,旁人只当他是猎术精湛,唯有英浮清楚,这从不是寻常狩猎。

田蒙名为打猎,实则是替英浮暗中传信,与蛰伏在南中一带的包广秘密联络。那些多到吃不完的野味,从来不是山间偶遇,全是包广安排手下亲信,借着山林掩护,悄悄送到约定好的隐秘地点,再由田蒙带回,既是掩人耳目的补给,也是两人暗中往来、未曾断联的信号。

而英浮第一次听见“包广”这个名字,远在青阳皇宫的章华台。

彼时他寄人篱下,在青阳朝堂步步隐忍,那日正跪在章华台的御案旁,垂眸细细研墨,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碎均匀的声响,满室静谧。

青阳衡忽然漫不经心开口:“有个叫包广的人,你听说过吗?”

英浮研墨的手稳丝未乱,指腹力道均匀,面色平静无波,声音淡得听不出半分波澜:“臣一心侍奉陛下,未曾听闻。”

他答得滴水不漏,青阳衡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没再追问,任由墨香在殿内弥漫。

英浮垂着眼,依旧专心研墨。

后来的一切,皆是步步为营的布局。

当年他暗中筹谋,先让青阳衡带姜媪的玉佩画像,寻到褒国旧部,找到主事的包广,定下隐秘盟约;而后又让青阳曜亲笔书信,秘密通知包广,布下疑兵,假意滋事,成功拖住了青阳衡,为他脱身争取了生机。

这份蛰伏多年的默契,直到今日,终于迎来正式碰面。

林间隐秘的木屋中,烛火昏黄。

包广端坐于英浮对面,一身素衣,头戴斗笠,遮去大半眉眼,开口声音沉稳平缓,不带丝毫情绪:“殿下当年让青阳衡带着玉佩的画像来找我,后来又让青阳曜带着书信来通知我,在西南布下疑兵,拖住青阳衡。今日殿下又约我来,不知还需要我做什么?”

英浮抬眸,静静打量着眼前人。

眼前十八岁的姒旷,是姜媪失散多年的兄长,眉眼轮廓与姜媪生得几乎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却全然不同。姜媪的眼,清澈透亮,像山间融雪的清泉,干净柔软;而姒旷的眼,暗沉深邃,像藏着万丈深渊的古井。

英浮抬手,将一卷密函推到桌前,包广却未曾侧目去看,目光直直落在英浮脸上,先前眼底的审视与戒备淡了几分,多了几分直白通透,开门见山:“殿下想要青阳亡国?”

“英国与青阳,本就势同水火,迟早有一战。”英浮背靠椅背,身姿挺直,语气笃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青阳屡次犯我边境,掠夺国土,致使英国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百姓流离失所。这些旧账,血债,总该有人清算。”

包广指尖轻叩桌面,目光锐利,步步紧逼:“殿下算过没有,一旦青阳覆灭,昔日褒国叁十二座故土,归属于谁?”

“归褒人。”英浮没有半分迟疑,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昔日褒国被青阳所灭的叁十二城,一座不少,尽数归还于你,由褒人自治。”

姒旷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审视,死死盯着英浮:“殿下倒是敢说,就不怕空口白话,日后无法兑现?”

“我向来敢说,更敢做。”英浮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虚与委蛇,权谋与真心,在此刻泾渭分明。

姒旷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妹妹,不是殿下制衡褒部、谋取天下的信物,殿下切莫搞错了。”

英浮的神色,也随之沉了一瞬,沉默一息,语气笃定又郑重,没有半分敷衍:“我知道。她不是信物,不是筹码,是我的人,是我要护到底的人。”

姒旷深深看着他,目光复杂,审视、考量、猜忌交织,久久未语。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骨节分明。

英浮抬手,稳稳握住。

两只手紧紧交握,力道不轻不重,却定下了关乎两国覆灭、故土归复的生死盟约。

包广率先松开手,起身戴好斗笠,遮住所有神情,语气坚定:“殿下要联络的人,要做的事,要布的局,我会尽数备好。但殿下务必记住今日所言——褒国故土,完璧归褒,还给褒人。”

“我记得,此生绝不食言。”英浮沉声应下。

包广不再多言,抬手掀开门帘,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夜风瞬间灌入屋内,吹得桌上烛火剧烈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英浮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那扇微微晃动的门帘,久久未曾挪开目光。

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攥了攥掌心,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手的凉意。

他忽然不敢去想,若是有朝

一日,姜媪知晓自己的兄长还活着,知晓他与包广的盟约,她会不会放下这南中的片刻安稳,放下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情意,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奔赴她的故土,她的血亲。

———

当初青阳晟死得突然。

先皇突然驾崩,遗诏在朝堂上一念完,满朝文武全都跪在地上。有人真心难过掉眼泪,有人暗自高兴,还有不少人心里打着算盘,琢磨着新皇帝上位,自己能捞到多少好处。

大皇子青阳曜跪在最前头,头埋得很低,谁也看不清他的脸色。可他的手一直在抖,从肩膀一路抖到指尖,说不清是当了皇帝激动,还是心里害怕不安。

青阳曜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叁皇子青阳璐封为镇北大将军,打发去边境驻守。

表面看着是提拔重用,实际上就是故意把他支开,远离京城,削掉他在朝堂的势力。

青阳璐心里都明白,但没反抗,乖乖磕头谢恩,接了圣旨。

临走那天,他没进宫跟新皇帝道别,只是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皇宫,随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京城。

私下里,官员们都在偷偷议论:

新皇帝和叁皇子表面和睦,心里各有算计;青阳曜忌惮叁弟手里的兵权;

青阳璐也绝不会甘心一辈子困在边关。

这些闲话传到青阳曜耳朵里,他一点不恼,只淡淡一笑,对外说:

“我和叁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感情深厚,外人别乱揣测挑拨。”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批改奏折,手里刚好拿着一份弹劾青阳衡的折子。

上面列了一大堆罪名:拉帮结派、私下养死士、暗中积蓄力量,意图不轨。

青阳曜把这份奏折翻来覆去看了叁遍,放下之后,拿起朱笔,只写了一个字:查。

他派去查案的,是自己一手提拔、绝对忠心的大理寺卿。

查了整整一个月,挖出不少隐秘事。

青阳衡在西南经营多年,手下收拢了很多褒国遗留的旧部,还跟地方有钱的富商暗中勾结,常年靠着别人资助,壮大自己的势力。

这些事本来不算死罪,可查案的人刻意夸大,每一条罪状,都往“谋反造反”上靠,字字都想置青阳衡于死地。

青阳曜看完调查结果,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奏折锁进柜子,暂时压了下来,没有动手处置。

不是他不想除掉青阳衡,而是现在动不了。

青阳衡手里还有先皇当初给的一部分兵权,西南一半的驻军都听他调令。

青阳曜刚坐上皇位,根基不稳,朝堂还没彻底稳住,不敢逼得太紧,怕对方直接起兵造反。

但他又不可能放任青阳衡在外面慢慢壮大、威胁自己的皇位。

于是,他主动去了一趟青阳衡的府邸。

兄弟两人关起房门,单独聊了半个时辰。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青阳衡出来的时候,脸色格外平静。

第二天,他就主动递上奏折,说自己常年生病,请求辞去朝中官职,去南中静养养病。

青阳曜假意挽留了几句,最后顺水推舟,答应了。

青阳衡离开京城那天,只带了一队亲兵、几车简单行李。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繁华京城,随后放下帘子,靠在车厢里,闭上了眼睛。

南中远离朝堂,日子清静安稳。

青阳衡住在城外一座老旧宅院里,生活看着十分规律:

每天早起练剑,上午看书静养,下午悄悄接见自己从西南赶来的旧部,傍晚就在院子里散步散心。

看着是避世休养,实则一直在暗中收拢力量,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同一时间,就在南中另一处小院里,气氛温和又安逸。

英浮站在院子里,看着小狐狸念儿追着一只蝴蝶乱跑。

念儿跑得太急,一头撞上花盆,晕乎乎转了两圈,直接钻进姜媪怀里撒娇。

姜媪心疼地轻轻揉着它的脑袋,满眼温柔。

英浮站在一旁,笑着调侃:“活该。”

那只蝴蝶没事,扇着翅膀,飞过墙头,往城郊方向飞去。

英浮顺着蝴蝶飞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一清二楚。

他知道,青阳衡就在南中。

他也清楚,青阳衡来这里养病,不是认输避世,是在朝堂走投无路后的缓兵之计。

更深知,对方看似归隐,实则一直在暗中蓄力,等着东山再起。

但英浮什么都没点破,什么都没做。

他弯腰,把念儿从姜媪怀里抱过来,放在腿上,慢慢梳理它打结的毛发。

小狐狸被梳得舒服,哼哼唧唧,没一会儿又跳下地,跑去追另一只蝴蝶。

青阳皇室内部越乱,对英浮就越有利。

他安静等着:

等青阳曜和青阳璐的兄弟同盟慢慢瓦解,等躲在南中

的青阳衡积蓄够力量、重新出山。

在这一切到来之前,他只想安安稳稳留在这座小院。

种种菜,陪着姜媪,守着一只小狐狸,把从前亏欠她的那些日子,一点一点,慢慢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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