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文芝没有理会,而是侧过身,展臂把身后女子请了进来。
一走一随,竟到了阿兰与他两度夜话心曲的那张方桌前。
孟文芝抽出长凳,拉着女子的手,送她坐下。
那女子只含笑低头,羞答答地说着:
“谢谢夫君。”
让一旁的阿兰睁圆了双目。
霎时脑海中一片空白,脚跟没能站稳,不由得连连退步,后腰重重抵在身后桌边,撞得她眼眶发酸。
即便如此,也没能晃动眼前正盛开的海棠。
眼睁睁瞧着孟文芝在女子对面落座,目光也投向一旁,柔声打趣道:“这两枝海棠偎在一起,就像你我似的。”
女子红了脸,没说话。
孟文芝见她如此,笑了笑,转而又仰头喊了声:“店家,上些茶来。”
女子这才打断她:“这是酒铺,喝什么茶哟?”
孟文芝想了片刻,对她开口:“我记忆里,这儿是有茶的。”
阿兰只听着他二人对话,不曾把脚步挪动半分,自是无人与他们上茶水的。
“此店怎么没人?罢了,待我自己去烧水吧。”孟文芝起身,朝伙房走去。
阿兰也慌忙跟上,终于跑到了伙房,竟不见孟文芝的人影。
炉上水烧得正开,把壶盖顶得哒哒作响,仿佛指甲急躁地连续不断叩击着桌面,阿兰听得头皮发麻。
壶嘴里,滚烫的白汽一直往上升腾,渐渐堆满了整个房顶,开始往下塌陷。
“尝尝,这是我家乡的蒙顶黄芽。”
“嗯——果真馥郁可口。”
“娘子若是喜欢,我们便带些茶叶回去。”
“好啊,我喜欢。”
“……”
屋外孟文芝与那女子对话的声音仿若细沙,也糅进她头顶上的茫茫白汽中,一起下坠,把她埋得严严实实。
壶嘴里喷出水泡,伙房的空气越来越烫,说话的声音变得刺耳,每一个字都让她头痛欲裂。
阿兰受不住折磨,躬身抱住了两耳,几乎窒息。
她猛地睁开双眼,胸口跟着骤然涨起,又缓缓地泄了气。
眼前是一方寂静的窗。
“原来,是梦……”
阿兰安慰着自己,劫后余生般再闭上双眼,微张开的嘴一呼一吸,身体也跟着一起一伏。
身子刚放松下来,她又突然撑床坐了起来。
刚才晃了她眼睛的兰花簪子,仍在床头发着幽光。
阿兰止住动作,敛额细细端详一阵。
直到抬眸往窗子那里一看,识得这是月亮的光后,才终于敢探身把它拾进手心,搂在怀里,侧身睡去。
却是不曾察觉,那光点早已从兰花瓣子上滑落,掉到地上,静悄悄化为了两滴冷汗。
黑夜中,孟文芝正飞奔向那家唯一亮着灯的酒铺。
“哐当”一声,厚重地木门猛地敞开,却见眼前红烛布满,囍字高贴。
新娘子闻声转了过来,偷偷抬手掀起盖头一角,单眸似寒星一点。
“阿兰!”
孟文芝看清她的面孔,登时双眉攒聚,瞳色比身后的夜还要黑,健步跨过门槛,想要带她离开。
竟一把拉了个空。
阿兰重新落下红盖头,回身理好了自己这头的红绸,要与新郎官对拜。
她着嫁衣,他穿吉服。
两人同时弯下了腰。
中间的一团绣球晃晃悠悠,很是惹眼。
“不可,不可……”
孟文芝用尽全力去推挡拉扯,阿兰依然纹丝不动。
亲眼看她慢慢直起身,入了新郎的怀。他双腿一软,歪靠在墙棱上,只恨自己蠢笨,如何都拦不得他心爱的女人出嫁……
“吉时已到,送入洞房——”
这声音萦绕在他耳旁,刺着耳膜,害得他心跳停了一阵。
脑袋里是一片漆黑,嗡嗡作响。
转瞬间,热流再次从心脏迸发,孟文芝猛地从床上蹿起,回神过来时,已是满头大汗。
身子一晃,那汗水便落在地上两滴。
他缓慢抬手,小心把额角、两鬓擦干,心里还是钝刀子磨一样地疼。
也不知,阿兰可有在等他回去……
前几月他身处松县,那里不方便通书信,刚要再去永临见她时,又得到母亲的消息,传他回家看看,听起来甚是急切,只好在途中拐了弯,先到宛平家中看上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