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先是一愣,随后垂眸摇头。
“别怕,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就告诉大哥,虽然大哥只是个做饼子的,但也是有胆的人,定会为你出气。”
“李大哥,真是多谢你。”阿兰倚向门框,瘦削的身姿轻曳,如同风中苦竹一般,“那些人再威风,总不能无法无天,大哥不必担心我。”
“嗐,也是。而且现在还有孟大人在,没人敢乱来。”李二挥手安慰,却丝毫未察觉阿兰所言之违心。
当今世道,无法无天的事就好比那天上的雨地上的沙,凡人不过十根手指,可是连数都难能数得明白。
他跟阿兰道了别,继续往东边去,而阿兰回到房中,带着疑思,打开了那本《廉正官箴》。
孟文芝与她,不过一面之缘,为何特地送来这样与她毫无干系的书?
正欲翻开,竟发现这书中夹了东西。
她拿起那张被反复对折成手掌大小的浅黄纸张,单是看一眼背面透出的字迹,就足以分明。
那正是她丢的文章,没想到它完好无损地回来了。阿兰仔细瞧着,心中欢喜难藏,事情好办多了!
这文章既丢失在孟文芝房中,便应只有他见过。无论他细看与否,此番,她只需赌他不会与那名公子一同出游作乐。
其实,也根本无需谈“赌”。孟文芝身兼要职,繁多公务在身,怎可能会有闲性去游山逛水,舞文弄墨。
胸口石头坠地,阿兰终于舒了口气,翻开纸来,字斟句酌地专心将文章补完,又端端正正誊抄一份。
待一切完工,已至深夜。
…………
话说孟文芝出巡来此,秉持的是黜奢从俭,恤民无扰的原则。住的是当地空出的旧宅,府上也无仆役佣人。整日里又公事傍身,忙得不可开交。
阿兰离开后,整整五日,他才得出空来,想起该将房间归于原样。
那房间并不乱,但既有人住过的痕迹,便需重新收拾一番。
啪嗒!
一张被几番对折的纸从床上抖落,发出细小声响。
孟文芝立即注意到它,捡起详细查看。
只见纸上是一篇尚未作完的文章,以笔书写,虽不少涂画,但挡不住笔迹秀丽端庄,有习练过的痕迹。
认真观读几行后,不由得字字句句低念出声来。
此文写的是华襄山美景,用语精妙,文采斐然,即使未完篇,也能看出是好文章。
其中一方极美的清潭似在眼前。让人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华襄山景色别致,还是作者笔力绝胜。
孟文芝回想起那日阿兰躺在这张床上,气若游丝……想必,是她无意遗落的。
他心中动容:这,会不会就是由她所写?
转而又觉困惑:可她不过是当垆卖酒之女,又何来这般能让文人学士都逊色的才华?
第3章 失礼
那会儿,孟文芝一时难得结论,亦无暇深思,当务之急是把此物归还。
他将薄薄一张纸按折痕复为原状,手边没有能装载它的信封,只好去到书房,随便从桌上翻开一本早已看完的书,将纸夹入其中。
恰逢李二从门前路过,见他往东边走,孟文芝便将此书给了他,托他途径阿兰的酒铺时,将此物送去。
说来也巧,事情过去两天,好友许绍元便前来拜访。
许绍元年长他几岁,在外求学时与他结识。曾连中三元,本应大有作为,可惜官场不得意,步步退让,清心寡欲地做了几年太原府尹,又遭人陷害,只得主动卸去官职,回到永临老家。
好在人是个性子开朗的,虽几经坎坷,被埋没在这小小一方天地,倒也学会了随遇而安。
“文芝,近来可好?”许绍元春光满面地踏过门槛,朗声问着。
再见好友,孟文芝同样欣悦非常,回应道:“一切都好。”
许绍元一边把所备的薄礼放在在桌上整理,一边笑着打趣:“你这巡按整日忙得连影儿都见不着,今日让我捉到本尊,也是我走了运。”
“事情琐碎,又想亲力亲为,自然就忙了。”孟文芝一面坦然解释,一面为他斟茶。
后者自然接过杯子,轻啜了一口,想起什么,便问道:“前阵听闻你在衙门大怒一番,将那县令官职给卸了,是为何事?”
闻言,孟文芝不禁再压下眉头:“他收人五十亩田产,强逼无辜女子嫁与富商。”
“这狗官是一贯的卑鄙,暗地里刮尽了民脂民膏,我也清楚……”许绍元叹了口气,静默片晌,突然如梦方醒地摆手道,“我说这些做什么。不谈公事,不谈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