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的光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又分开。檐外风声掠过,更衬得这一隅寂静深重。
林知河站起身,目光掠过一旁的食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盒盖。
“菜怕是凉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我拿去灶上热一热?”
“不用。”花拾依拒绝道。
林知河指尖微微一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细微的轻响。他站着,似乎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却又挪不开脚步。
他的视线飘忽着,最终落在花拾依雪色外袍衣摆处那抹暗沉污渍上。
“你身上的衣裳,”林知河迟疑地开口,“上面的污渍是什么?我……我可以拿去洗干净。”
花拾依循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衣摆上那片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
他忽然站起身。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骤然降临的冷意。
花拾依其实比林知河略矮一些,此刻却像在垂眼睨人。
昏光勾勒出他昳丽的轮廓,雪色衣领间一段纤颈极易摧折,偏是那眉眼凝着的冷意,让他像一尊凛然不可犯的玉像。
“是血迹……人.血。”
他的回答让林知河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半步。
花拾依冷眼瞧着。
这反应正在他意料之中,甚至可说是他刻意为之的结果。
但下一刻,林知河却稳住了身形。
沉默在烛火中拉长。
“用皂角,再使劲搓洗,”他又忽然开口,“应该能把血迹洗掉。”
花拾依的气势骤然一滞。
他眸中冷色褪去,漾开一丝茫然的涟漪。烛光在那片刻的失神里轻轻晃动,显出一种破碎的怔忡。
“……你是傻子吗?”
说完,他微微偏头,上下打量着林知河。
林知河耳根微热,抬起眼,目光温润而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
“我不是傻。只愿能略尽绵薄,侍奉仙长左右。”
闻言,花拾依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搞了半天,原来这个家伙只是崇拜他“假修士”的身份。
林知河向前一步,目光落在那抹暗色上,“这料子若是沾了血,需得用冷水浸泡,再以皂荚慢慢揉搓。若是信得过我,明日我便拿去河边处理。”
花拾依静默片刻,目光落在林知河温润的眸子里。
那眼神像静水深流,稳稳接住他所有尖锐。
他最终偏过头去,道: “随你。”
话音落下,他当即抬手解开衣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林知河却没料到他会当场脱衣,一时怔住。
他眼见那外袍自花拾依肩头滑落,露出素色的里衣,以及一段清隽平直的锁骨线条时,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转过身去,耳根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花拾依拎着那件染血的袍子,看着林知河骤然背过去的身影,眉头不解地微微蹙起。
“喂,”他声音疑惑,“你转过去做什么?”
林知河背影僵硬,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没答话。
花拾依更觉奇怪,他绕了半步,走到林知河侧前方,试图看清他的表情,语气直白:“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回避的?”
他说着,还将手中的衣袍往前递了递。
林知河被迫侧对着他,目光低垂,紧紧盯着地面,“……没有回避。只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花拾依重复了一遍,困惑更深。
他觉得林知河行为古怪,但既然答应让对方清洗,便也不再深究,只将衣袍塞进林知河手里。
“拿去。”
林知河接住那件犹带着他体温和淡香的衣袍,指尖微颤,脸上一热,接着就是转身向门外奔去,就着清朗的月色落荒而逃。
怎么跑得跟个“偷”衣服的小贼似的?
困惑地望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村头,花拾依把庙门轻轻掩上。
这一晚,他吃了一顿有荤腥的冷饭,然后盖上干净棉被舒服地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岀租屋小家。
但是除了被窝里的一点温暖,这里再无相似之处。
因为没有外衣可穿,仅剩一身单薄的里衣蔽体,他今日是决计不能出门了。
花拾依只好待在破败简陋的小庙院里,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前来焚香叩拜观音的乡民。
日晒三竿,庙内小院的枯井上悬挂着他昨天换下的那身云摇宗假道袍,随风摇动,衣袂飘飘。
花拾依席地而坐,闭目暝修。
青草含着露水的清芬,与庙宇中沉静的香火气息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原本浮动着的无形灵气,忽然被一道鲜活、蓬勃的少年热气撞破——
他睁开眼,然后往身后一瞥,正好对上了林知河温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