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兄。我心中有一疑窦,横亘已久,思之百转难明,若不通此节,恐将误你我大事。”
苏照归语气急切,指向整个任务链中最核心、也是他与云九成命运纠缠的源头。
“萧天齐那张人皮面具——云兄与那北朝皇孙究竟是何等关系?更关键的是,赤心营与萧氏之间那扑朔迷离、甚至牵连到‘替死’的惊天图谋究竟为何?”
云九成金色的虚影在灿烂的花海中静静地望着苏照归,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焦灼。他没有立刻解答,反问道:
“萧天齐……北朝皇孙……”他的话语轻若羽毛,却又带着千钧之重,“你如何看呢?”眼神平静如水,将问题轻飘飘地抛回。
苏照归被这“反将军”噎了一下,心中念头飞转:云九成这是在考验自己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还是他心中仍有芥蒂无法全盘托出?看起来是精神最为强大,状态最平和的一位,然而说不定是最难撬开口的。
“那赤心营与萧氏之谜,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之处。连带着赤心营本身也成了巨大谜团。”
苏照归决定更进一步试探,他直视云九成俊秀面庞,放低声音,带着一种真诚的共情:
“云兄莫不是心中不忿?因为我方才与那章君游虚与委蛇,甚至不惜做出那些姿态去应付周旋?所以你不愿告诉我真相?”
他能感觉到,云九成这种心如明镜、意志强大的存在,坦诚直击要害或许比任何迂回的交流都更有效。
云九成金色的虚影似乎被这句直白的反问刺动了,出乎苏照归意料,他开口的却是一个更实际、更……微妙的问题:
“你刚才答应章君游,不会真要把这副身躯送出去吧?”
苏照归:“并非……”
话音未落,云九成金色的虚影前倾,眼神更加锐利地锁定苏照归。
“方才他凑过来的那一下——吻。”云九成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陈述事实,“是你自己的脸。”他似乎刻意强调了自己容貌被易容丹覆盖时的“安全”边界。
紧接着,他的眼神陡然变得犀利:“但是——”他清晰无比地指出那个让苏照归冷汗都差点下来的关键动作,“后来,他想脱衣服,要碰身子的时候——他碰到我的手、我的腰”云九成的声音冷下来,“那就是属于‘我’的身体了。”
空气瞬间凝固。
苏照归反应极快。他几乎同时爆发出短促、真诚、带着强烈厌恶的失笑。笑声中包含着对章君游(南宫濯)的极尽鄙夷,也是一种有力的回应与安抚:
“云兄多虑了。绝无可能。我苏照归对此人——”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强压那从灵魂深处奔涌而出的戾气:“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剐骨抽筋都难消此恨。虚与委蛇只为从他那里找出破局的关键。又岂会真让他来玷污你的身躯?我以心魂立誓,方才情景,是权宜和麻痹。是为了从他话语间撬出线索。绝无半点真心委身的念头。三日后的应对,我也自会斡旋。”
云九成的虚影沉默了几瞬,似乎接受了苏照归的解释,没有再纠缠“身体接触”的问题,反而再次将话题拉回了更深的层面,目光如炬盯住苏照归:
“我确实‘看’了……虽并非能时时看到,但恰好看到了你看章君游的眼神。”
云九成表情中带着一点怜悯和宽慰,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描述:“不像是纯粹的恨,倒更像是不甘和一种深重的怨……”
紧接着,金色虚影意味深长:“苏兄,怨一个人的前提往往是曾经有过某种……情。你与他……”
那个最初在山间小屋里缩在炕角低声呼唤“苏哥哥”的苍白脆弱少年章濯的身影,与狰狞暴戾、折他傲骨断他前程、囚他五年摧毁他一切的恶魔身影,骤然重叠。恨有多深,那曾经懵懂情愫被背叛的怨就有多浓。这份被说破的复杂情感瞬间让苏照归脸色惨白,灵魂空间里的投影都剧烈波动起来。
任何掩饰都显得苍白可笑。苏照归只能任由那巨大而苦涩的浪潮将自己淹没。
一声低沉至极的笑从苏照归口中逸出,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苍凉。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那虚幻辉煌的光景,最终化成一句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之重的话:
“一些情……不知所起,一旦发生,无从改变,最终也只能选择不去想。”
苏照归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屏障,隔绝了所有探究和慰藉的可能。
云九成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片耀眼金色花海的光芒似乎都柔和下来,默然片刻,似无意继续触碰这显然布满荆棘的伤口。他极其自然地转换了话题:“我在记忆画面里见过你用过那把剑。”
“君子剑?”苏照归强行收敛心神。
“是,”云九成的眼神瞬间变得异常锐利,“那把剑的威力似乎不应止于此吧?”他仿佛在回忆惊鸿一瞥的“破锋”一击,“若当初有此神器在手……”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那短暂沉默里饱含的沉重遗憾和对某个关键战役的追忆,却在精神空间里激起了微弱的涟漪——或是一场牵动赤心营乃至整个江北势力存亡的惨烈之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