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可用凌云笔,那么文王琴也能用。
苏照归心跳得更厉害。只要他心念一动,弦丝一闪或青匕一刺……那被灌哑药、断指骨的滔天冤仇,就能在这一刻彻底传导给真正的南宫濯。
汗水沿着苏照归鬓角滑落。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无形的杀意引而不发。他看着章君游那虽然闭合双眼,仍然可以想见燃烧着执拗锐气的脸庞,听着他睡梦中破碎的呼吸,那句多年前自己亲口说出的话,如同魔咒般在耳边清晰回响:
“‘鸡犬桑麻可期’……苏哥哥说的太平,真有那一日?”
烛火跳跃,少年依着土墙,望向窗外月光下的田舍,目光迷茫带希冀。
苏照归抚过他发顶,温声坚定:“会的,莫负……心中灯。”
苏照归咬紧牙关,袖中的手终于缓缓放下。致命的弦丝,悄然隐没在文王琴深处。
“……罢了。”一个疲惫的声音在他心中低叹,与上个世界刚见面精神骤然被刺激到临界点,悍然“果决求报”不同,这个世界,他已经和章君游相处日久,知其性情、志向。
虽然这位章君游桀骜自高,少爷脾气大,毛病不少,到底已是下不去手。
并非宽恕南宫濯,只是……在这一刻,对着这具被绝望包裹的年轻身体……对着那个遥远的期望……对此刻纯白的、悲怆的单薄化身……苏照归凝聚不起那一丝催命的杀机。
第51章 五〇 其炽作殇 这不是一个缠绵温柔……
五〇其炽作殇
残阳泣血, 熔金般的光泼在漫卷黄沙的驿道上,将章君游一行零落的败骑身影拖得极长。河西军残存的精锐亲随簇拥着他们年轻的帅旗,马匹疲顿, 衣甲染尘,却无人下马稍歇, 唯余粗重的喘息与刀鞘在鞍具上沉闷的磕响。
“将军, 过了前头,就是咱们的斥候哨了。阳关和玉门的兄弟们……都在苦熬着等您。”一名老校尉沙哑低唤,眼中布满血丝。
章君游没有答话。他僵直地骑在马上, 昔日英挺的眉宇紧锁如被冰封,下颚线条绷成一道冷酷的弯弓。那双曾燃着少年英气与不驯光芒的眸子,此刻深处翻涌的是无边的黑海——暴怒的岩浆、丧父的剧痛,连同对无道朝廷蚀骨的恨意, 在他胸膛内外猛烈交锋。父亲胸口洞穿的血花,王苍在火光下宣读“圣谕”时的狞笑, 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河西, 他的河西。那里不仅有玉门关外觊觎的狼烟, 更有视如手足的将士在无主的情况下浴血奋战。他们盼的是主帅归位,带领他们杀出绝境。
然而, 就在残堡阴影已然清晰可见的当口, 一骑破风疾驰而来的塘马如丧钟般撞来。马上的士兵几乎是从鞍鞯上滚落, 手中紧攥的羊皮纸卷染着浓重干涸的血迹。
“少……少将军。玉门八百里加急……”士兵的哽声撞上鞍马闷响, “我军坚守仍不敌……匈奴冲垮东段城墙……主将秦远山……秦将军率亲卫死守将军府门, 力战……殉国。”
章君游身形在马背上微一晃,那份染血的急报被递到他痉挛般抖动的指尖。纸卷冰冷。
“……破关在即,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将士们浴血至最后一刻, 犹盼……盼河西军主帅擎旗,力挽狂澜。”
轰——千里外城破之响仿在耳畔。
迟了。终究是……来迟了。阳关玉门的方向,似乎传来亡魂的嘶喊和城墙崩塌的哀鸣。
残阳的余烬落在章君游布满血丝的眼瞳里,燃成两簇烈火。他猛地拨转马头,环视身边这群疲惫不堪却仍旧紧紧追随他的残兵亲卫,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盛满了与他同源的悲愤与茫然。
“父亲对朝廷忠心耿耿,被王苍那狗贼生生射杀。河西军为边关流尽了血,朝廷如何待我?层层盘剥粮秣,坐视匈奴破关,陷我军于死地——”
他余下未竟的话语,也是这些天盘踞在每一位士兵心头的喝问:
如此朝廷,值得我等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