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归花了几日工夫打探张文逸行止,这日来到城郊。相比城内的喧嚣浮华,显得荒凉许多。泥路边散落着几座连片的农家宅院,这里便是张文逸安置薄产的农庄。
对张文逸这样的“寒士新贵”而言,城郊购置的几顷薄田,虽被城中豪族轻视,却是安身立命、维系“富家翁”体面的根本。
远远的,便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拔地而起,打破了郊野的宁静。几个穿着深青色杂役公服、形容却颇为蛮横的汉子围在一个穿着富态但神情惊惶、脸色苍白的男子前,为首的一个胖子叉着腰,唾沫横飞:
“张东家?架子不小嘛。躲了三天不见人?眼瞎了?告示贴在村口你是看不到,还是不把大司马的新政放在眼里?”言语间,胖子满是横肉的脸上尽是讥讽和居高临下的意味,正是负责这带“丈田清量”的税吏头目。
张文逸又惊又怒,硬撑着争辩:“管二爷息怒。绝无此意。前日我家分明按数交了‘自愿捐输’犒军费……怎地今日又生新费?”
管二爷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吏抖着一张刚填好的票据:“早跟你说这没用了。犒军那是捐输,是义举。现在收起的是‘均代役钱’,是正经的新政税法。按人丁征缴顶替徭役的银钱。你一庄之主,未曾服役,又不交钱?想抗法吗?”他指头几乎戳到张文逸鼻尖,“何况这是加派三成的‘均代役输银子’,照规矩你眼下就得交清。”
“三成?”张文逸脸都白了,全身气得发抖。他清楚记得明明前日已经按摊派的份额给了七成的钱,剩下三成本该在秋后结算。“说好秋后交付……你们临时加码,是何道理?”
“道理?”管二爷狞笑一声,口水星子乱喷,“老子嘴里的道理就是当道的新法。眼看入秋涨水时节到了,你家这佃的三五亩洼地又要淹个精光,秋后拿什么交?官府现在就要收钱。缴不出来?也行……”
他绿豆眼珠贪婪地掠过不远处几块明显侍弄精心、靠着小河的淤田,“就用那靠河边那几畦肥地抵税吧……嗯……估摸着也差不多能顶你这‘役银’了……”
手下那些恶吏心领神会,立刻就要拿起木楔石标,往好田的方向插去。
“住手。”张文逸目眦欲裂,那几块淤田是他每年仅有收成稳定的命根子。他想也不想就扑上去,死死拽住一个恶吏的胳膊,“你们……你们这是明抢。我要去郡府登闻鼓告你们盘剥。今日休想强占我的田。”
“滚他娘的敬酒不吃。”管二爷见张文逸竟敢阻拦,怒火腾起,飞起一脚正踹在张文逸腰腹,“不识抬举的贱骨头。真当自己还是京城清流雅座上的人物?”张文逸一声惨呼,剧痛令他弓腰脱力,身不由己地向后倒摔,眼见身子就要栽进田埂旁那条浑浊发绿、积满了腐殖质和牲畜秽物的深沟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看似瘦削却异常稳定的手从他侧后猛地伸出,一把牢牢抓住了张文逸即将坠入污沟的后领。力道用得极巧,一拖一带,硬生生将张文逸臃肿的身形拉了回来,狼狈地跌坐在干燥的田垄上,避免了头脸埋入秽水的命运。
“你……你是何人?。”管二爷有些愕然,看着这个突兀出现、戴着斗笠遮住大半面容的青衫陌生人。其人身形瘦削,甚至带点病弱文士的感觉,但刚才出手的干脆和那股临危不乱的气度,却让管二爷有些摸不着底。
苏照归并未立即答话。阴影中,无人看见他手指微动,将空间袋的“凌云笔”悄然滑入袖中。在系统中挥毫书就一个“慑”字。(精神值↓8)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喧嚣瞬间为之一窒:
“差头威风凛凛。”苏照归语调平淡,先扬后抑,“不过,丈量划拨,公文何在?提前征收,允文何在?”
他平静地指出管二爷的违规处:“插标抢量,强折地亩,这又算得哪一章程?莫非木楔石标,就已具了府衙签章?更可怪者……”他目光扫过一旁惊惶无措的几名农户,“公爷张口便说要收三成加派……”
管二爷脸色微变,他没想到突然冒出个懂法条的酸儒。旁边的尖嘴小吏强自道:“你少管闲事。这是司里对刁汉张……张文逸的特殊规绳。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过问?别是抗粮刁民吧。拿下!”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人身上透出一股威严重器,令他牙战心颤,比往日小声很多。
几个恶吏机械应声,硬头皮上前推搡苏照归。
苏照归却不慌反进半步,声音骤然压低,却带着一种冰寒的洞穿力,一字一顿:“特殊规绳?好个说法。是新政规矩繁复,还是您老爷的私规大过新法?”
此话一出,管二爷和他那小吏脸色有些发白,眼神由凶悍转为一点犹豫与恐惧。
“以及,”苏照归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新政用新钱。诸位大张旗鼓只收‘钱’,也不登记旧劣钱损值,只口中念念‘银子’。这是要替大司马拆台?”
管二爷一颗心骤然变得更加恐惧,难道这人是大司马府派下来的察事郎?
管二爷甚至不敢看苏照归斗笠下隐晦的轮廓,只觉散发着致命威压。苏照归虚张的“大司马府隐隐不悦”这根稻草终于压塌了他那虚张声势的脊梁。
“误……误会。大人……公子。误会。”管二爷的声音抖得走调,再没一点刚才的威风,腰几乎折成了九十度,对着苏照归和苏照归身后的张文逸连连作揖,“是小人……错了……教训的是,是我等太过性急。”他语无伦次,妄图补救及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