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万吉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
等米善心再定睛一看,对方明显笑得很满意,表情像写着:我就说嘛。
简万吉并不意外这个画面。
她找人扮演,屡次失败,无非是扮演一个没有对照组的死人太难了。
米善心的皮囊只有几分像,她的感觉无与伦比,神似就在一瞬间。
米善心没有抽回手,她嗯了一声,刚才还木然吃水果的老人像是忽然被上了发条一样,一直和她说话。
“晚上吃了没有?”
“爸爸送你过来的吗?”
“你想吃的皮蛋馄饨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些完全不用米善心回答,老人家自问自答,这会儿又要起来去找她的皮蛋馄饨,米善心只好再看向简万吉,对方摇头,“没关系,她等会又切换场景了。”
果不其然,找了一圈皮蛋馄饨的老太太抱着桌上的一盒水果来了。
米善心晚上吃得很饱,敷衍吃了一口,老太太担心地问:“学校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她的手比二十岁的年轻人还要温暖,不像米善心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冷,躺在床上要暖上半天,说要买电热毯,到现在都没有买。
“没有。”米善心摇头,老太太又捋了捋她的头发,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米善心完整的一张脸。
简万吉靠在一边的病床尾,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米善心的头发乱糟糟的,就算上课略微打理,刘海依然杂乱,现在看全脸,像是空心的鹅蛋,还是没有长好,很易碎的模样。
“没有就好。”
这时候护工来找简万吉,简万吉去病房外边,米善心有些慌张,想要跟她走,老太太握着她的手,问:“伶伶,你去哪里?”
米善心对简万吉妈妈的过去一无所知,只好说:“我要写作业了。”
“几点了呀?”
“新闻联播都播完很久了。”米善心谎报时间,老太太有点着急,“那你赶快去写。”
“那你呢?”米善心盯着老人家,对方的皮肉很软,身上有老式雪花膏的味道,应该是包装上印着旗袍女郎的那一款,米善心的奶奶也喜欢用。
“我?”老太太有些茫然。
“你要睡觉了。”米善心起身,正好这时候护工进来,“我来吧。”
护工五十多岁,有点胖,头发剪得很短,动作很麻利。
老太太又认得她,“小王啊,你慢点,我的假牙不好摘……”
原来那是假牙。
米善心开门出去,走廊没有简万吉的身影,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妹妹,万吉去医生办公室了,前面右拐。”老太太洗漱的时候,护工出来对米善心说。
米善心:“谢谢。”
还没走几步,简万吉就和一个女医生一起从病房走出来了。
这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门开合的声音,和上来的电梯不同。
住院部在米善心的印象里也很吵闹,都不是独立的,谁要看电视,谁亲戚探视,聊天、倒水、打电话的声音。
还有水果和米饭的味道,老人家还会攀比小孩有没有出息。
米善心探望爷爷的时候,就听隔壁床的奶奶问爷爷孩子在哪里,听说在国外,一边说有出息一边好像又觉得他可怜。
简万吉和米善心的爸爸不一样,外婆应该是她最亲的人了。这里处处彰显了不便宜,无论是单人病房还是安宁设施,或者是态度很好的护工。
要有尊严死去的不太容易,看老太太的状态,能看出她被照顾得很好,握住米善心的手力气很大,米善心都有一瞬间怀疑,到底谁器官衰竭在生命尽头了。
简万吉还没有看到米善心,她和女医生不知道说了什么,对方笑了。
简万吉个子挺高的,不排除她鞋跟高的原因,至少挤电梯都不输。
米善心上来的时候完全不用担心被挤扁,反正简万吉会给她屏障。
她嘴上轻浮,年长该有的态度一个不少。
女医生或许和简万吉同龄,头发挽在脑后,白大褂的衣摆随着走路摇晃,和简万吉的风衣衣角撞在一起,米善心捏了捏自己卫衣垂下带子,开始怀疑自己要求被驳回的可能性。
可是她想睡觉,字面意义上的睡好觉。
偏偏她要睡好觉,必须经过不字面上的意思。
“……对,真的很像,”简万吉双手插在风衣兜里,和值班医生说,“你没见过我妈妈,应该不会懂的。”
医生笑着说:“你和你妈妈应该是像的吧。”
“那还真不一……”简万吉在转角看见了靠在墙上的小女孩。
对方好像只比垃圾桶高一点点,也可能是垃圾桶上摆了一束花,掩住了米善心。
“怎么了?”值班医生看过去,简万吉已经走过去了,“善心同学。”
“你外婆要睡觉了,我就出来了。”米善心解释了一句,先看向跟上来的医生,对方看了米善心两眼,问简万吉:“这是你找的演员?是不是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