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玻璃门的宴会厅里辉煌的灯光,近在咫尺,又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江铖冷眼看着,却更加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比起幻梦,自己其实更愿意或者说宁愿留在黑暗之中。
刚刚点燃的烟,不知何时熄灭了,但江铖还是垂眸吸了一口。又侧过身,去看眼前一望无际的海。轮渡的光亮落在海面之上,在不断的冲击中反复碎裂,最终全部淹没在波涛之下,自己的影子也一样,在漫长的飘荡中,等待一个重新浮出水面的机会。
他看得久了,忽然又抬起头看向邻近的露台上,却只有一支用作装饰的紫色鸢尾低垂在风中,轻轻晃荡。
看岔了。
江铖想,又说不清到底是看岔了什么。他其实什么都没看到,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门外有说话声传来,不用看,也知道又是想要同他攀谈的人。
他到江家十年,无人不知他的存在,可是江宁馨待他如珠似宝,尽心尽职地隔绝着一切她觉得江铖不应该有的接触。
但如今,她毕竟死了,无法再阻止任何人靠近,更遑论江铖自己愿意踏进漩涡。
对于这样的搭讪,杜曲恒是很善于应对的,三言两语就能将人劝回去。只是这一个似乎比前头几个都要更难缠,好一阵了,还在外头。
江铖看了一会儿,索性直接推门出去。
来人见他肯露面,立时喜上眉梢,露出谄媚的笑容:“二少……”
江铖接过杜曲恒递来的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肩上的水痕,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一抹笑,听对方先是不吝溢词地吹捧,又听他提起江宁馨作为攀附的线索,始终耐心很好,也始终不置一词。
等到对方终于从这种纵容也诡异的沉默中,迟疑地停住,江铖看了一眼远处的何岸,才开口:“见我之前,先问候过何叔了吗?”
那人愣了一下,旋即道:“二少和何叔什么关系,不会介意这些细枝末节,没有这么多的讲究……”
“正是因为我和何叔亲厚。”江铖把手帕递给杜曲恒,“于私,何叔是我长辈,于公,他是龙头。没有道理我越到他前面去。”
“……二少。”这人一时倒有些拿不准了。
江宁馨死前,道上几乎都压宝周毅德,可最后却是何岸成了龙头,他如何能上位,道上传言纷纷,听下来,却都和眼前的年轻男人脱不开干系。更何况江铖手里还有万宁这张底牌。
何岸那里是需要献殷勤,但对比起来,江铖似乎倒更值得攀附。
更何况他都已经站在这里了,便也只能继续强撑,压低了声音笑道:“何叔是龙头,可人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江铖摇头,“我不知道。”
这下是彻底让人无话可说了。江铖微微一笑:“况且我资历浅,对众义社事务又不熟悉,无论是谈生意,还是别的,我都不是好人选。你说是吗?”
“……是我欠考虑,冒昧了。”江铖还肯给台阶下,这人长松了一口气,再三抱歉走开了。
江铖声音不算高,但走了这一个,后头就没有人上来攀谈了,再跃跃欲试的人,也只敢在见过了何岸之后,过来敬他一杯酒。
整个过程中,何岸并没有往这里看过,毕竟他是今天的主角,原本就有许多的热闹,更何况,还有江铖大方拱手将所有的热闹都让出去。
可是他一定是有所察觉的,杜曲恒想,一直不看,其实就是因为都看到了。
他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江铖了,人前对何岸谦让至此,背地里却说是一再打他脸也不为过,实在矛盾……
“想什么?”江铖轻声道。
杜曲恒略一犹豫,知道江铖可能不喜欢也还是遵从本心说了:“我太愚钝了,想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江铖没有看他,抬手轻轻抿了一口酒,“我?……那你明白何岸吗?”
杜曲恒觉得自己的愚钝的确不是谦词,他连江铖这句话都有些听不懂了,好在江铖大方地提点了他:“你认识的何叔,是这样长袖善舞的人吗?”
杜曲恒反应了一下,不是,当然不是。他和何岸差了辈分,远算不上相熟,但接触也不可谓不频繁,特别是在江宁馨死前。
对何岸的印象,一贯是对江宁馨忠心耿耿,又寡言少语。他的性格和他在众义社内的地位丝毫不相称。可是此刻他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谈笑风生间,进退得宜,仿佛从来如此。甚至辉煌的灯光下,白发都显得格外地华丽,成了一种别样的点缀。
杜曲恒眼中迟疑更多,江铖就笑了,尽管这个笑容在杜曲恒看来并不显得那么愉悦:“我说过了,你不明白别人,但是认识自己,已经是很多人不能奢求的了。”
杜曲恒觉得疑惑更甚,又恍惚豁然开朗。江铖也不再说话,顺手从旁边精美的甜品台上取下了一枚慕斯。
他不嗜甜,所以只是把上面的蓝莓吃了。深紫色的果实又牵动了他另一桩心事:“家里有消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