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妈我见自个儿老公,还得掐表!那你干脆整个小程序,我预约得了个屁的。”
孙无仁关上防盗门,拧拧嗒嗒地进来了。看到厨房里揉好的面,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我新买了个和面机,昨儿到了。”
“和面机?”郑青山拿小指摁架子上的手机,暂停了播书,“花多少钱?”
“九块九。拼夕夕砍的。”
郑青山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怎么砍得到?”
“开酒吧的么,人脉广。”孙无仁一脸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就往店门口一站,今儿进来看节目的,都得先给我砍一下子。不砍不样进。”
郑青山低头笑了下,朝他挥挥手:“去屋里等吧,吃完再走。”说罢又继续去切葱花。
孙无仁靠门口瞅了会儿,从后头搂上来,捏了捏他的小肚皮。
“哎,你到底啥时候搬过来?”
“为什么一定要住一起?”
“你看谁家好两口子分居?”
“别人是别人。”郑青山切好葱花,往不锈钢的小盆里刮,“我们是我们。”
“拉倒吧郑小山儿,你就是看不起我。”孙无仁揪着嘴,在他后背上蹭来蹭去,“你不信我能养你一辈子,所以你给自己留退路。你简历上写的住址,都是这个破地儿。”
“...你偷看我简历?”
孙无仁一顿,嘤地更大声了:“我看自己老公简历,都叫偷看了~我不寻思帮着打听打听,找个大医院...”
“我不打算再去大医院。”郑青山说。
孙无仁抬起脸:“不当大夫了?”
“当。只是不去大医院。”
“那去哪儿?”
“社区。”
这回孙无仁不乐意了,嗓子都不夹了:“街边诊所啊?”
“应该不会很穷。”
“穷不穷的,那二院挺大个三甲...”
“就算去六甲,我也不会成为什么人物。”郑青山把面擀成一个大薄片。撒上葱花,扬了一捏盐,“我就一普通人,也只想做个普通大夫。”
“慢点看病,慢点生活。”他把面饼卷成长条,团起来重新压扁,“没有指标,也没有论文。”
孙无仁不吱声了,垂着眼皮寻思这句话。
郑青山把饼胚放进锅,小火慢慢煎。回头看了眼挂钟,拉开冰箱拿豆浆:“九点半吃完饭,坐公交到老客运站。正好能赶上十点半的小客。”
孙无仁还在合计刚才的话,顺口嗯了一声。等吃上饼,才追溯到今日行程。
“妈呀坐啥小客儿!你咋不说骑驴去呢。”
郑青山吹吹滚热的豆浆,眼镜片也蒸出一层白雾。
“我没有保时捷。”他说。
“我这台给你。”孙无仁仰着头,嘴里来回倒着滚热的饼芯,“你要不稀罕红的,咱重喷个漆。”
“我不是这个意思。”郑青山喝了口豆浆,放下碗,“我是说,你要看我的卷子,就走一遍我的路吧。”
孙无仁设想过郑青山的路不好走,但没想到这么难。从溪原市区坐公交,倒了两趟到老火车站前的农贸市场。道边停着个江淮小客,白色的车皮都掉了漆。挡风玻璃上贴着已经褪色的红字:大岔沟-田家。
一个肿眼泡的胖哥,站在车外头抽着烟。郑青山上前问:“到六院,俩人。”
大哥回头朝车里问:“媳妇儿,占座的还有几个没回来?”
“还有三个。”
大哥扭头看向俩人:“那就一个位儿了。盖儿上坐一个行不?”
十五块一个人,扫码上了车。像这种跑乡下的小客,二十多年都不换代。
椅子套像破烂的扑克牌,枕套上红字印着什么腰间盘突出。郑青山刚要坐盖上,被孙无仁薅开了:“你起来!”
那引擎盖上铺着一层大花的红毛毯,堆着沿路捎的各种货。车下边小摊贩叫卖着:麻花一元儿勒!一元儿一元儿勒...车上放着音响:啊啊父老,相亲...啊啊...
孙无仁坐在一大袋豆角旁边,和门口扶栏后的郑青山对着脸。
十月底的溪原,积水都结了一层薄冰。下着冷腥腥的小雨,夹着一点冰碴粒。孙无仁脱了大衣,递给郑青山:“腿盖上点儿。”
“你穿着。别冻感冒了。”
“我不怕冷。你膝盖就那么吹能行吗?”
“没事。我穿秋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