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孙无仁的笑彻底消失了。脸一点点下拉,眼神顺着鼻翼扎出来。
“听说你姐还是花疯啊?走哪儿脱哪儿...”
“住口!!!”一声怒吼从音乐里炸响。
孙无仁像是被雷劈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张着嘴,却一个音也发不出。只是抻直脖子,在那片朦胧的黑暗里找寻。
郑青山扶着还在眩晕的额头,扯起自己的不织布袋子,跌跌撞撞地往台阶下跑。
“不准走!”吕成礼从后抱住他,虎口卡着他的脖颈,“你今儿要消停地把戏看完,我就当你想明白了...”
郑青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往前一坠。一层旧茧皮,生生从身上剥了下来。
他扶着额头,冲进黑暗的人群。像一片摇晃的树叶,要扑回熊熊燃烧的树林。
“出血了,”谁在喊,“有人出血了!”
声音刚冒头,又被别的声音盖过去。
“哪桌的状况?!”“谁在闹?”“喂!怎么回事!”
场子里彻底炸开了锅。灯光一阵乱切,音响被拧到最大,欲盖弥彰地往上顶。
“灯光!!场子给我照亮!”孙无仁在台上嘶声叫嚷,“全给我照亮!!”
郑青山完全不看路,朝着23桌跑。一路踉踉跄跄,胡乱地撞着人。皮鞋跑掉一只,鼻血淌进了衣领。有人骂他,他没听。有人拉他,他甩开。有人看热闹叫好,他不在意。
他想起16年前的那个雪夜。夜很黑,风很大。他看着自己粘血的双手,没敢下。
但现在,他回到了那个漆黑的楼道。咂着自己嘴里的血腥,疯了一样往下冲。
“哪个好老爷们儿晃着屁股跳骚舞?你不就是有病吗...”
砰!!嗡儿噫——!
一块烧透的煤,从黑暗的炉膛里迸出来。将那光头从沙发上推下去,话筒发出尖锐的爆鸣。
郑青山跳下沙发,扑着去捡。手指刚触到,肩后被狠狠一搡。
那力道不像人推的。倒像是紫色的绗缝沙发活了,变成一条大蟒,朝他狠甩了下尾巴。
他往前一跄,整个人从卡座的台阶上折了下去。
玻璃碴在眼前溅开,亮晶晶的。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星星,全都清凌凌地摔在地板上。在这片碎光中,传来一句遥远的呼唤:
山儿——
那呼唤从喉咙深处挣出来,又沉又浊,带着血沫。好似那关外老林里,饿了一冬的困兽。把这满腔的怒气,都吼给了白茫茫的天地听。
第53章
光打了个哆嗦。
孙无仁站在台上,眼睁睁看着酒瓶子从黑里飞出来。在半空转了个圈儿,正凿上郑青山的肩胛骨。
没有声音。至少孙无仁没听见。
他看见郑青山晃了晃,从卡座栽下台阶。看见他深蓝色的衬衫,从灰色的西裤里挣出来一截,软塌塌地飘着。
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儿——山儿瘦了。
耳边呼啦啦的全是风。他在跑。脚软得像踩泡沫,地板错位着坍塌。他看着自己的手伸出去,抄起桌上的大烟灰缸。
有人拽他胳膊,有人在喊。都缺氧似的,嘴张得老大。
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是缸里的鱼,玻璃外头紧贴着许多压扁的脸。
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眼里只有那匍匐在碎玻璃里的手,还粘着血。
“小磊!拦住他!”混乱里,二楼传来一个清冽的高喊,“快拦住他!!!”
肖磊闻声回过头,看到孙无仁已经冲到了不远处。不是顺着过道绕来,而是像劈开水流一样,直线朝着这边游过来。右耳上的长坠子剧烈摇晃,犹如劈在肩上的闪电。
好几个人伸手去拽,但谁也没拽住。丝巾被扯掉了,露出红蜥般的脖颈。手里攥着个亮闪闪的烟灰缸,大得像个小鱼缸。不是拎着,也不是放在身前比划着。而是被他单手抗在肩上,一下一下掂着——那是要扔出去的架势!
这种高铅玻璃的大烟灰缸,一般能有两到三公斤。砸身上骨折,砸脑袋归西。
来之前,肖磊只听说这孙老板是个雌雄同体。可现在骤然发现,这还是个绝世虎逼!他一把搡开眼前挡着的人群,跳过沙发要去拦。
可还是慢了半拍。
烟灰缸从他耳畔掠过,带着呼的一声风,直奔刚才扔酒瓶的那绿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