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郑青山跟前,孙无仁不觉得他家好了。越是豪华奢侈,就越显得滑稽肤浅。
俩人对着坐了会儿,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孙无仁不自觉地想去摸烟,半道又作罢。找话问道:“你饿不饿?”说罢又自嘲地笑了笑,“我没屁搁楞嗓子。”
郑青山静默了两秒,抬脸问他:“我的烤地瓜呢?”
终于来活儿了,孙无仁赶紧起身去热。等微波炉的两分钟,倚在厨房门框上偷摸瞧。
叮的一声,暖黄灯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又暗了下去。像从他脸上揭下一层金色薄膜,露出柔软的芯。
一根四块钱的烤地瓜,拿了个掐丝珐琅盘来装。郑青山从中折断,热气扑白了眼镜片。
“你今天不去上班吗?”他递给孙无仁一半。
“不去。”孙无仁接过来,把俩脚都踩上沙发,“谁家老板天天上班儿啊。”
郑青山不再吱声,埋头吃地瓜。额上沁了一层汗,伸手拉了下衬衫领。露出喉结下的一小片阴影,像雪地里的一只猫爪印。
孙无仁下巴抵着膝盖,沉沉地挪移着目光。那层揉皱的衣服,像是堡垒飘动的窗帘。窗帘后有美人,柔软、迟钝、不经意,却比任何刻意撩拨都致命。
“还得是这种粉面的得劲。”孙无仁说,“现在流行那种稀的,我不得意。”
“嗯...”郑青山应着,食管里涌上一股酸气。刚想喝口茶压压,忽然发出一声剧烈干呕。
孙无仁赶紧拄过来,端起垃圾桶。郑青山推开,跌跌撞撞地找厕所。他拿手死死捂着嘴,干哕声被堵在喉咙里,像一种沉闷的呜咽。
孙无仁扶住他往厕所带。马桶盖掀到一半,郑青山就弓下了身。一开始他还试图站直,吐得体面一点。可那体面,并没能维持多长时间。
他膝盖一软,几乎差点扎进去。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口接一口地顶。
孙无仁摘掉他的眼镜,喀啦啦地扯了一大截卫生纸。他手上戴着乌金手串,挤挤挨挨一小堆的黑。
像今晚那碗鱼子酱。
像照片上那截取证尺。
像卷宗里那枚冷硬的编号贴。
水声里有人说话。断断续续地听不清,只剩下几个词浮在上面。
“...还行不...”
“...胃疼...还是迷糊啊...”
声音被水一层层压扁。
吐到最后,已经没东西了。那种剧烈的干呕,听起来更像一种破碎的抽泣。每当要压不住的时候,他立马用一声更响的呛咳掩盖过去。
孙无仁跪在旁边,从后架着他。他咳一声,就冲一下。哪怕那水里早已不再有污秽。
“还行不?我给你拿点儿达喜啊?”孙无仁问。
郑青山摇摇头,没说话。他以为自己不再吐了。直到下一声又响。就这样呕着,呛着,直到精疲力尽地瘫在地上。把额头抵在马桶边缘,身体前后轻轻地晃。
他的脸又红又干,像红菇娘果外头那层皮。枯槁飘轻,风稍微一打就要碎。
“山儿。”孙无仁揩了下他鬓角里的汗珠,用手掌轻轻托起他的头,“你要信我,今儿就住这吧。”
郑青山没吭声。揪着他的毛衣下摆,颤巍巍地栖在他手掌上。小口倒着气,慢慢阖上了眼。像一只淋湿的小鸟,终于靠到了它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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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净化器细微地嗡鸣,暖气管子喀拉一响。灰白的晨光里,床帐被空调吹得簌簌直抖。绿萝悄悄爬到了床柱上,垂下来绿莹莹的一绺。
一只瘦白的大手,隔着厚被搭在他心口。腕骨支棱着,手背青筋交错。
手主人穿着白色高领衫,铺了满枕的金波浪。微张着嘴,露出小半截珠白的牙。那唇齿间不知藏过多少纸醉金迷、甜言蜜语。这会儿眼睛一闭,倒睡得像个不经世事的。
郑青山从被里挣出一只胳膊,搭到脑门上。只是喝了几杯酒,却莫名像是昏迷了好几年。睁眼即穿越,没一样东西能理解。
他记得昨儿从国贸酒店出来,被孙无仁接回了家。后头的事断了片,但隐约知道自己好像挺不讲究,抱着人家的马桶不撒手。
还好,没啥乱七八糟的梦,秋衣秋裤都好好穿着。
就是嗓子干得冒烟。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瞅见自己的毛衣团在床脚。还没等够到,那毛衣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金发帘子似的垂下。蘸饱温水的毛笔,从喉结一路写到锁骨窝,留下一个个潮热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