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怎么还没上?都坐。”吕成礼一边解扣子一边往主位走,脱掉大衣扔给旁边的年轻人。
那人个子矮矮的,穿了件黑色polo毛衫。接过吕成礼的大衣,挂到衣帽架上。又转身拎起壶,给两人倒茶。
郑青山外套还没脱利索,赶忙用两手捧住杯子:“谢谢。不好意思。”
“这回找的律师,小赵。”吕成礼朝polo衫抬抬下巴,“你那个卷宗的查阅审批,他给跑的。”
郑青山刚想问小赵的全名,吕成礼又开始点桌上的另外两人:“这个是虔山殡仪馆的馆长,老周,周大脸。那个是老陈,原来兴岭分局的,现在调文化局了。”
郑青山抬起雾蒙蒙的眼镜,想看清几人的脸。还不等分清哪个是哪个,又被吕成礼搂着肩膀道:“这我老同学,张青山。九中出来的,现在搁二院当大夫。”
三人都很客气,朝郑青山伸手打招呼。郑青山也顾不得看清了,挨个回握:“你好。我姓郑,郑青山。”
几人刚一落座,吕成礼就掏出一盒白皮烟。磕了一根叼嘴里,对郑青山道:“老周是这几年顶上来的。原来那个老王头进去了。贪污。你猜贪了多少钱?”
郑青山没吱声。埋头从不织布兜里摸找眼镜布。
这时小赵接话道:“多少?”
“三万!”吕成礼比划了三根手指,呵呵地笑起来,“裹尸袋进价十五,他收两块钱回扣。贪了七年,贪出三万块。法官都不好意思判——这他妈贪得像血汗钱。”说罢他对周大脸道,“大脸啊,你可得有点出息。收五块。”
这会儿郑青山终于重新架上了眼镜,看清了这几人的面孔。
小赵发际线很高,年纪轻轻就秃出了个麦当劳。老陈颧骨上有块色斑,像趴了只蚂蚱。周大脸真是张大脸,暄腾腾的,像刚出锅的发面饼。此刻正僵硬地赔笑,饼上慢慢绷出一层油光。
郑青山看了眼他的空茶杯,起身拎壶给续。周大脸连忙跟着站起来,点头哈腰地接:“太客气了,哎呀您太客气了……”
“青山啊,坐。你听我跟他俩开玩笑。现在殡葬业可挣钱,黄泉路收费站。”吕成礼拍了下郑青山后腰,一只胳膊搭上了椅背。翘着腿拧在凳子上,随意地往地上掸烟灰:“这人打咽气开始,殡仪馆就开始搂钱。派谁家车拉,放哪个冰柜,用哪个厅,第几炉烧,哪儿不能揩油?别看大脸开个破比亚迪,比咱几个谁都衬。”
周大脸茶都要端不住了,不停地摆手:“吕总这嘴,哎呀。吕总这嘴!”
吕成礼欺负人有瘾。别人越是尴尬、难堪,他就越快活、自在。
“前阵不有个案子?从殡仪馆收尸体,做人造骨。”吕成礼又扭头问小赵,“这玩意儿老挣钱吧?”
“同种异体骨,5克就能卖五千。”
“一个人能出多少斤?”
“十七八斤。”
“那谁还买黄金?”吕成礼扭头冲郑青山笑,热烘烘烟臭喷过来,“往后我要整点这玩意儿送你,你敢不敢要?”
郑青山下意识地要躲到茶里去,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这时候包厢门被敲响,他又躲到了门口去。
门一开,两个小姑娘推着车进来了。一个倒酒,一个撂菜。盘摆得花里胡哨,景左一套右一套。一时间都分不清哪个是佳肴,哪个是塑料。
最后上的是个水晶盘,乍一看还以为加湿器。里头插着假荷花,铺满鹅卵石和干冰。白雾缭绕间,一个大冰盆。金丝架上摆着刺身,红红黄黄铺了一排,像开膛破肚的彩虹。
菜刚摆稳,小赵立马端着杯子起身:“吕总,我先敬您一杯!”
“一块儿提一个吧。”吕成礼站起身,拿眼角扫了下郑青山,“青山,都是为你这事跑前跑后的,好好敬一敬。”
郑青山攥着那杯酒,强挤了句场面话:“实在是麻烦几位了。感谢。”
“郑大夫客气了,举手之劳!哎呀举手之劳!”周大脸说。
“吕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都应该的。”小赵说。
“我也是兴岭出来的,都是老乡。”老陈说。
几个杯子叮当一碰,各自落座。
郑青山酒量不行,这一杯下去,就像是喝进一只刺猬。从喉咙一路滚到胃,每一根刺都要扎出皮来。
吕成礼没急着坐。伸手从那雾腾腾的冰盆里捞出只白碗,往郑青山碟里一撂:“没尝过这玩意儿吧?”
骨瓷白碗,贴着金箔。里头盛着一堆黑珠子,泛着钢灰色的光。
“鱼子酱。”吕成礼语气里有几分得意洋洋,“就这一小碗,没一千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