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无仁走上来,递过一个纸袋。郑青山直觉就接了过来,掂在手里热乎乎的。打开一看,里面装俩烤地瓜。
“家不搁这头?”孙无仁往身后指了下,“干什么去?”
郑青山这才反应过来。把纸袋递还给他,叹了口气:“孙先生,我说三点吧。第一...”
“一点也不要说。”孙无仁胳膊往下一沉,猛把他箍进怀里,“今儿这三点,都听我说。”
“第一,叫月饼叫火腿都行。再蹦半声孙先生,我死你家门口。”
“第二,吕成礼是个狗币。他许你金山银山,你就当听个瓦片儿响。”
“第三,他能张罗的,我也能使全力给你办。我卡里还有现钱326万,够不够你先使唤?”
咵嚓一声,纸袋掉在了地上。俩鼻孔里全是孙无仁的气味。烟草、兰花香薰、还有活人喘气的温暖。
郑青山忽然想起老家房檐底下的燕子窝。幼鸟的黄嘴张得溜圆,滋儿哇叫唤。他问奶,鸟为啥要叫唤。奶说,那玩意儿天生就想叫唤。
天生就想。此刻他自己的喉咙里,竟也涌起这种天生的、稚拙的颤。
像幼鸟接过喂食,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回应这个拥抱。还不等抬起胳膊,身后传来刺耳碟刹,紧接一声怒吼:“青山!!”
他刚要回头,却被死死摁住后脑勺。
“呦~~~”孙无仁阴阳怪气地拉了个长音,拐得山路十八弯,“这不是吕总么?好巧啊~”
吕成礼嘭地摔上车门,怒气冲冲往这边走:“孙无仁!你几个意思?!”
“我几个意思,前儿个不就跟您递过话了吗?”他弯起细长的狐狸眼,甜腻腻地假笑着,“我说过,我吃醋了呀。”
吕成礼让他噎得一愣,扭头往马路牙子上啐了一口:“喝多了吧你?”
“有点儿,”孙无仁松开郑青山,挡着他迎上去,“刚喝了好几勺蛋白粉呢。”
“少扯这些淡!”吕成礼拿拳头搡他一下,“溪原缺他一个男的?你非得跟我抢?”
“瞧您这话说的。”孙无仁斜了下肩,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烟。掐出一根叼嘴里,拢着手点火,“咱俩认识这些年,您知道我这银呢,属丹顶鹤。千挑万选,才看上这一个。不像您,属倭黑...”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仰头长呼一口烟。就这么抬着下巴颏,从青灰的烟霭后眯过来:“您这么魅力四射,想找还不容易么——”
孙无仁说罢,回头对郑青山道:“山儿,回家吧。别溜达了,打车走。”
郑青山没有走,正蹲那儿捡掉地上的地瓜。拄着膝盖缓缓站起来,拍打纸袋子上的残雪。
“你先回吧。”他轻声道,“我明儿再找你。”
“不好使!”孙无仁掏出手机叫滴滴,破锣似的叫唤,“我活不到明儿!”
“小辉!”郑青山大步过来,一把攥住他手腕,“别犯浑,你先回家。”
啪嗒一声,手机掉了。郑青山弯腰捡起,还检查了下屏。揣进他的外套口袋,用力按了一把。
路灯光晕乎乎的,安静变得黏稠。两个脑袋还隔着一掌宽的光,可地上的影子却已被揉成一团。
“出息了。啊,张青山你出息了。当个破精神病大夫,跟人妖往一块儿混。”吕成礼炸雷似的笑出声,指着孙无仁道,“你知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陪酒的!卖笑的!鸭子!只要给钱,都能给人舔鞋!”
孙无仁草了一声,抬起了胳膊。郑青山一掌按在他胸口,硬生生给推回树影里。
他自己站在了路灯底下。静默两秒,迎着吕成礼走上去。
“我说三点吧。”棕色短靴踩着石砖,每一步都走得掷地有声。
“第一,我姓郑。”
“第二,他有名。”
郑青山把胸膛抵上那根食指,稳稳地承住了。整个人站得很直,却不是那种有爆发力的绷直。更像一棵长了几十年的老树,根扎深了那种直。
“第三。你要是反悔了,现在就能掉头回去。”
话音落地,呼出的白气也散了。
吕成礼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下。收回手指,转而拍拍他肩膀:“那头资料轻易不给看,都我卖面子请来的。走吧,一起吃个饭。”说罢转身往路口停的奔驰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