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不能说的。”他翘起那节小指,指向即将燃烬的白蜡,“跟这蜡烛也差不多。烧化了再凝上,就不直溜了嘛。”
“怎么烧的?”
“就这样婶儿烧的,”他双手掩面,低着头在桌面上左滚右滚,“唉呀妈呀!唉呀妈呀!”
他拖着夸张的腔调,像在演一出滑稽喜剧。可唯一的观众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黑框眼镜上蒙着茶雾,好似在镜片后下着雪。雪中两点哀沉的星光,明明灭灭地颤晃。
四目相接的瞬间,莫名其妙的,孙无仁笑了下。
他这半生从不缺倒霉,却唯独缺这般哀怜的注视。上一个肯这样看他的人,四年前就把前尘放下了。
但他放不下。叽咯着,难受着,哀嚎着。
不只有孩子才哭。成年人也会。只是多数时并非流下明晃晃的眼泪,而是用个性掩饰自毁,拿欲望遮盖空虚,用虚荣赢得尊重,借自嘲诉说苦楚——
我若率先笑自己,你便不能再笑我了哦。若你真笑了,我也还算体面。毕竟我本就是说笑嘛。
可郑青山没有笑。更不当他是一个丑角。穿透他虚浮的欢愉,认领他的不幸。掀开他本能的自贱,承认他的悲哀。
可这让他觉得难堪、脆弱、不漂亮。只能靠这莫名的笑来挽尊。
“你身上,”郑青山抬起手,顺着自己下巴往锁骨比划,“是不是也有烧伤。”
火苗晃了两下,灭了。厚重的黑幕骤然落下,几缕青烟悄悄缭绕。
两人在黑暗中对着坐了老半天,孙无仁忽然道:“我晚上睡哪儿呀?”
郑青山家一室一厅,只有四十多平。别说客房,连个沙发都不衬。不过要是他肯,趴桌上都能凑合。
他就是在转移话题。不想郑青山可怜自己,更不想其嫌弃自己。
他身上的烧伤,远比这截小指恐怖惊心。从脖颈到肩胛、前胸、大臂、侧腰,一路分布着网状瘢痕。有些地方凝着咖色增生,有些地方又像是白癜风。
因为这些挛缩瘢痕,他舞艺早早触到了天花板。左肘关节牵引,永远比右手慢一点;伤疤组织没有汗腺,极易中暑。多少次在训练中眼前一黑,狼狈地撅倒在地。
不是没有才华,也不是不够努力。是生来的命途,早为他划定了人生的疆土。
也不是没挣扎过。外用药、压迫、激光,甚至是手术。虽有一定程度的修复,但仍旧是紧绷、拉扯、丑得像个怪物。
记得他的第一段关系,是在大一那年。他妈走了,段立轩也不在身边,他孤身在外地念大学。钱没有,前途更没有。不是在夜店的灯光下流连,就是混在各种交友软件。浪迹之中,他交往了一个男孩儿。和他同岁,在隔壁大学读国贸专业。
那段恋情可谓天雷勾地火。一天不知道要发多少消息,半夜翻墙出去约会。现在再寻思,连当时稀罕啥都想不明白了。
不过大抵那时的感情,本来就跟爱不挨边。毕竟孩子长得快,心性变得也快。今儿喜欢的,明儿就看不上眼。那种花束般的恋爱,顶多叫恋,不能叫爱。
因为‘爱’这个事儿,它禁不住变。它得是条稳当河,才能流长远。
果然那段感情也没有维持多久,拢共就挺了九个月。
起因是他崩锅的时候不肯脱衣服。说自己身上有疤瘌,磕碜。一开始对方表示理解,几次下来也抱怨:“烦死了。”“你总这样儿,我觉得自己好像是麦的。”“不能嫌你啊,都有感情的。”
感情。多动人的词呀。他真就信了这两个字的邪。
时至今日,他已记不得男孩儿的姓名。但转念之间,就能轻易回忆起对方最后那个表情。脸部肌肉抽搐着,一半是恶心的皱缩,一半是惊惧的僵硬:“哎我!太尼玛恶心了,像个癞蛤蟆。”
“家里没第二床被子。”郑青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打断了他黏稠的回忆。
“你要跟我睡一被窝儿?”孙无仁从喉咙里颤出两声尖锐的笑,“不怕我非礼你?”
劣质蜡烛的残烟静静缭绕。又苦又呛。
“你对我...”郑青山清了下嗓子,“有想法?”
多么直白、笨拙、又可爱的试探。可偏偏让人窝火。
想法。他当然有!上流的,下流的,许许多多的想法。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自卑,刺一样扎着他。
“想法?”孙无仁从裤兜里摸出烟,甩了一根叼嘴里。也不点燃,把打火机盖子掰地咔咔作响,“那你可把gay想高贵了。有没有想法,也不耽误...”
“我没问gay什么样。”郑青山声音像是一块石头,咕咚一声沉入湖面,“我在问你是什么样。”
“也就那样儿呗。”孙无仁从鼻子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擤鼻涕还是冷笑,“还能是什么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