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郑青山的v号,孙无仁早就靠出卖黑历史换来了。但他迟迟不敢加。这回终于有了由头,不怕扫不上,就怕豆豆龙后悔。
办完出院手续,已经是下午一点。五点出发的绿皮车,哪儿也玩不了。孙无仁从后视镜瞥了眼后座的母女:“吃个饭儿吧。大老远来一趟的。”
没人应声。他只好自作主张,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饭店。
华丽的包厢里,空荡荡的三座孤岛。陈小燕拄着脸看窗外,梁红在手机上和人说话。孙无仁则饕餮般狂舔郑青山的账号。
头像是傍晚的值班室窗户,昵称“也无风雨”。朋友圈一年一条,还全是院内公告。
他这头翻着郑青山,郑青山那头也翻着他。
头像是酒吧门脸,霓虹在夜里洇开一片酡红。昵称大喇喇地用着本名,后头还跟了一个小鸡emoji。
最新的朋友圈是臭大粉和斧妹儿,啄食着餐盘里的蛋黄,配文:瓜儿离不开秧,兄弟口齿留香。
再往下翻,是杯吧台上的鸡尾酒。配文好像喝高了:亲调的新酒,酸菜马天尼。啥叫艺术?这就叫艺术。
孙无仁话比屁稠,至少一天一条。迷离的灯,粼粼的光,合影里一张张艳抹浓妆。有生意人、江湖客、网红、造型师...
那是一个遥远的、光鲜的世界。喧腾腾的声色场,隔着屏幕都烧手。郑青山原来想不通,孙无仁为什么执意要靠近自己。
如今倒忽然开窍了。或许没什么原因,只是天性里的风流。笑也好,闹也罢,落在这边是惊涛,在人家那儿,不过是后院的花。开了就开了,谢了也就谢了。
“小郑!”主任不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家属到了,你过来说明一下。”
郑青山揣上手机,跟着主任往会议室走。这两天他碰上个事儿,着实让他委屈闹心。
前阵子有个‘二进宫’的病号,大家都叫他老五。郑青山查房时不知哪句话没说好,得罪了这人。多次扬言要在他当值的时候,给点颜色瞧瞧。
郑青山对他可谓严防死守。防冲动,防藏药,防逃跑,防自伤,防被打。
但就在前天早晨,他下班前去卫生间小便。刚解开腰带,老五突然冲了进来。从后勒着他的脖子,使劲往后拖拽。正撕吧着,一个黄影照脸扎来。郑青山慌忙攥住老五腕子,牛大哥和周师傅也及时赶到。最后三个老爷们儿合力,才勉强把老五按住。
绑上约束,郑青山才捡起凶器查看。半柄牙刷,折断后形成一个锋利的锐角。手还抖着,听见身后嘎嘣一声响。
他一回头,看见老五正咬病号服上的纽扣!顾不上拿家伙,郑青山掰着老五的嘴掏。老五发狠咬下来,血当时就顺着指头缝往下滴。他咬着后槽牙忍着疼,硬从老五嘴里抠出几块碎片。也顾不上查伤,跪在地上拼。
少了两颗扣,却只拼出一颗整的。他四处翻找,甚至爬到水池下去,希望另一颗只是掉落。满身血和着泥,狼狈不堪。老五一边癫狂大笑,一边不停叫嚣:“该!你该!主任!王主任!我吞刀片儿了!来人啊!我吞刀片儿了!”
后来ct照出来,胃里真有东西。
事儿就炸了。患者在住院期间自伤,属于重大事故。郑青山不仅喜提三处人咬伤、八针缝线、一针破伤风,还得写报告、做检讨,甚至年底奖金也随之泡汤。
本就心乱如麻。而更让他麻的,是当孙无仁问他手咋伤的时候,喉头竟发起哽。
原来人受了委屈,本来能闷声扛着。可要是遇到一个肯问的人,那点硬撑便要土崩瓦解。
郑青山啊郑青山,原来你骨子里还是那个受了欺负就想哭的怂包。背过身去,眼泪比嘴老实。
原来心这玩意儿,就算你以为它死透了,也还在暗地里盼着点儿暖和。
北风凄厉地嚎,疯狂地拍着窗。天色沉黯,铅云低垂。郑青山看了一眼,扭头走进会议室。
看来,这场说了许久的暴雪,终究是避不开了。
第21章
太阳刚落,天阴得像妖怪要扫荡村落。
公交玻璃上结着模糊的水雾,人挤得分不出个数。大块的,模糊的,灰色的肉块上,嵌着一颗颗头。两辆私家车起了剐蹭。男人们把着车门,在寒风里叫骂。
天地间充斥着不安和焦躁,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